第二十六章风雪窝棚,大氅挡寒
粗大的手掌紧紧抓着她冰凉的手腕,猛地一扯。
风口处狂风裹挟着大团雪块狠狠地扑向两人。
谢沉山没有放手,大步走到风口最狭窄的地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风雪。
两人紧紧挨着冰凉的山壁,一步一步地硬闯过最危险的溜滑冰面。
穿过黑风口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很低,暴雪也没有减小的趋势。
谢沉山停了下来,把装满山茱萸的麻袋又绑紧了一些。
“风雪太大,山道全被盖住了,今晚回村肯定会迷路掉进暗坑。”
沈照禾用手背将眉毛上的冰霜擦掉,鼻子冻得失去知觉了,“附近有没有可以挡风的地方?”
谢沉山根据多年的巡山经验,指向右边一条比较平缓的山坡,“再往上走大约半里地左右,就会遇到一个采参人留下的旧窝棚,今晚上只能在那儿过夜。”
两个人顶着风雪艰难地向上攀登,积雪已经漫到了膝盖。
大约半小时后,在两棵大红松之间出现了一个半塌的旧木屋。
屋顶由粗壮的树干和树皮制成,上面积满了厚厚的雪;迎风面的木板已经腐烂,出现了一个大约半人高的洞。
谢沉山放下麻袋,拿白蜡杆在窝棚的主梁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音。
“进去吧。”
他把虚掩着的破木门推开,让沈照禾先进去。
窝棚里弥漫着腐朽木头和霉味,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冰。
谢沉山转到漏风的大洞口处,将装野果的麻袋拿过来堵住洞口,并用几块冻硬的石头压在下面,穿堂风也就无法进入洞内了。
沈照禾躲到了避风的地方,把两条腿抱在怀里,单薄的棉袄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透了,变得又湿又冷,牙齿相碰发出细碎的声音。
谢沉山走到窝棚里面,用脚把上面的浮冰踢开,露出了采参人留下的干枯的松枝和半截朽木。
他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火柴盒,用体温焐热后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松枝,发出劈啪的声响,松脂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窝棚之中。
沈照禾往火堆旁边挪了点地方,伸出冻得通红、僵硬得无法弯曲的手。
谢沉山没有开口,只是抬手解开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羊皮大氅。
脱去大氅之后,他身上就只剩下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了。
走过去把大氅打开,然后披在沈照禾身上。
厚厚的羊皮立刻就把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暖意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全身。
沈照禾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抓住了大氅的边缘,“穿上大氅,外面的风还是很大的,会受凉的。”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大氅的衣领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力度不大,但是不容拒绝,“不能动。”
“立户的时候定的规矩,这三年我是你丈夫。”
“不能让白桦沟的人说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
谢沉山收起手来,走到火堆之外的地方。
破木门不能阻挡住缝隙里的贼风,他就直接坐在迎风的地方,高大的身体把冷风全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沈照禾抓着大氅的边沿,手心里还有谢沉山留下的温度。
契约中规定互相不干涉,不能越界。
但是这件大氅,挡在风口处的人形早已突破了冰冷的纸张。
大雪已经下了大约一个小时,窝棚外面的风声也越来越大。
沈照禾稍微好些之后就伸手去摸棉袄里面最深处的口袋,里面有一个出门时带的杂粮窝头的一半,现在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
她捡起地上的小树枝,把树皮剥掉之后穿过了窝头,然后放到火堆旁烤。
火焰舔舐着面团表面,慢慢烤出一层焦黄嘎巴,粮食的干涩香气在窝棚里弥散开来。
将树枝收起之后,用衣角垫好,然后将窝头掰成两半,一大一小。
她站起来,披上大氅走到门槛处将大半个热腾腾的窝头递给谢沉山,“吃一点热的东西可以填饱肚子。”
谢沉山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窝头。
不假思索地接了过来,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沈照禾的手指。
他的手很冷,几乎没有温度。谢沉山说,“回火堆旁边坐着,风太大了,很冷。”
沈照禾没有回去,在门槛旁边靠着木墙坐下,吃掉了手中的一点窝头。
沈照禾看着燃烧的火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鸦岔里的野果很多,而且质量也比外面的好。”
“这一趟拉回村去,副业组这个月的指标就能提前完成。”
谢沉山咽下最后一口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二道沟的人不敢进老鸦岔,这里就比较安全了。”
“但是光吃野果是不行的,天气越冷,果子就越少,总有一天会把所有的果子都摘完。”
沈照禾说,“闻过山里泥土的味道之后,冻土层下腐殖质很厚,土壤呈酸性。”
“等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之后,这些地方最适合种草药。”
“老鸦岔朝向太阳背风,连果子都冻不坏,更别说药根了。”
谢沉山拿着白蜡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沉山问:“要去深山采药吗?”
沈照禾说话声音很平稳,并且很有条理,“不只采野生药材。”
“等副业组攒够底钱,我想去供销社申请弄点黄芪和党参种子。”
“白桦沟不能单靠老天爷施舍粮食,要把种子种到深山老林中,靠山养山,三年之内就会有固定的药材林。”
这几句话不加虚饰,都是可以扎根在土地上的生计。
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从不怨天尤人,不怕吃苦,盘算着要带着整个大队在荒山野岭里刨出一条长久活路。
谢沉山说了一句,“黄芪怕涝,种在半山腰比较好。”
“我爹留下的巡山簿上记载了后山老林中水道的分布情况。”
“回去之后翻看一下,找出哪些地方没有水。”
巡山簿是谢家私藏的秘密。能够主动提起,说明心中防线正在一点一点的崩溃。
火堆中的松木燃烧殆尽之后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之后又熄灭在泥地上。
严寒和疲劳一起涌来的时候,沈照禾就靠在了土墙上,眼皮越来越沉,头也慢慢歪到了一边,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谢沉山听见了后面传来的呼吸声之后,又向风口处移动了半步,把缝隙堵得更严实一些。
即使外面的雪花飘进衣领里,在硬邦邦的后背上打转,他依然坐在风口处一动不动的熬了一整夜。
漫长的风雪之夜已经过去。
天边开始泛出微微的白光,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窝棚里的篝火也早就熄灭了,只有一堆冷冰冰的灰烬。
沈照禾醒来了之后,身上还是暖和的,羊皮大氅也仍然穿在身上。
谢沉山仍然坐着,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雪,一动不动。
沈照禾喊了一声,“谢谢谢沉山。”
谢沉山身上的雪块掉下来之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慢慢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在站直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用白蜡杆支撑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眉毛和头发上都是冰凌,脸也冻得通红。
谢沉山说,“天亮了,雪停了,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沈照禾把大氅脱下来拍掉灰尘之后走到他的面前,硬是披在他身上。
两人将堵在漏风口处的麻袋再次移出,谢沉山把装满了野果的麻袋背在了肩上。
刚走出窝棚,雪谷中就传来了白桦林方向的各种声音。
哐当哐当,是破铜锣被敲击出的声音。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顺着山道往上蔓延。
“谢队长~”
“沈知青——”
焦急的呼喊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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