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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公社抽查,账清得援


早晨的风很冷,像刀子一样穿过了白桦沟的土坯墙,把院子里的枯草也卷了起来。

旧护林屋的前院里气氛十分紧张。

大队会计赵满仓围着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桌来回走,手不停地搓着,手背上冻疮都红得发紫了。

昨天晚上盖有公社红印的加急通知单压在算盘下面。

匿名举报说副业组以集体的名义做投机倒把的事情,侵吞了四成预留金。

谢沉山站到院子的大门中间,高大的身体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看着通往村口的小路,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照禾坐在破木桌后面,一点也不慌张。

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周杏儿,小声说,“把硬抄本和流水单全部拿过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每张收据都不能少。”

周杏儿眼睛很红,手指也在颤抖,紧紧抱着怀里的旧布包,“沈知青,如果公社不认账的话,我们会不会全部都被带走?”

“只要账面上清清爽爽的,就没有什么可以带走我们的。”

沈照禾拍了拍周杏儿的手背,然后站起来。

打谷场那边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一辆绿色的老吉普停在了大槐树下。

车门打开之后,三个穿灰蓝中山装的干部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社管委会的王干事,手里拿着一个黑皮公文包,脸色非常难看。

人群后面,无赖周旺财缩在破烂的老羊皮袄里,踮起脚来往院外看,等着看护林屋被贴上封条。

谢沉山向前迈出了一步,将斧头随手劈在了木墩子上,沉闷的撞击声使王干事停下了脚步。

“白桦沟副业组的负责人是谁?”王干事的话很重。

沈照禾绕过桌子,迎上了他的目光,“我是加工组的技术主管,他是护林队长,副业组负责人谢沉山。”

王干事走到桌子旁边,把黑皮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公社收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你们白桦沟私自贩卖山林资源,在大队账目之外设立小金库。”

“现在所有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把账本交上来,逐个核对流水。”

赵满仓吓得腿软,结结巴巴地说要解释。

沈照禾没有再和周杏儿争辩,直接从周杏儿怀里拿过布包,将里面的物品倒在桌子上。

厚厚的一本硬皮笔记本,记工单以及盖有大红印章的统销凭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王干事,白桦沟副业组的收支都在这里,公社可以随便检查。”

王干事把长凳拉过来坐下,随行的干事拿出了算盘。

翻开硬抄本之后,本以为会看到一堆混乱的账目,但是条理清晰的字迹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十月三日,出库特级刺玫果干八十五斤四两,普通级三十斤。”

“统一交到县供销社收购站,特级每斤8毛,普通级每斤5毛,共83块3角2分。”

随行的干事念出账目来,算盘打得非常响,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沈照禾把最下面一张单据拿了出来,摊在王干事面前,“这是县供销社顾主任开的统销调拨收据,货款全部通过国营网点结算。”

“野果生长在集体所有的山林里,被卖给国家供销社,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销售,并未流入黑市。”

王干事核对了印章,确认印章无误后,手指就点到了分账明细上,“货款没有进入黑市,但是抽出的40%预留款是怎么回事?”“举报信里写的很清楚,你们把钱截留下来却没有记入大队总账,这不是私设小金库是什么?!?”

沈照禾早有准备,打开记工本,翻出盖满密密麻麻红手印的那一页,“四成的预留资金加起来是33块3毛2分,一分钱都没进自己腰包。”

“十五块用来买隔壁县瓦窑厂的残次陶坛,供销社的粗麻滤布,有正规发票底单。”

“剩下的18块3毛2分钱,全部交给赵会计,算大队的工分补贴。”

“参加清洗、去核的是村里不能干农活的五保户和困难的寡妇。”

沈照禾转过身来,指着院子里搓着冻僵双手的孙寡妇和李大爷,“她们干的是集体的活,按劳取酬得到的是集体的工分,最后回大队换救济粮。”

“将这笔钱存入副业组专用账户作为再生产基金,否则生产线马上就会停止运转。”

孙寡妇缩着身子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鼓起勇气说道,“领导,沈知青并没有说谎,如果没有这项工作,我家两个丫头这个冬天就没法熬过去。”

李大爷也跟着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昨晚刚发的计件工分条,“我们靠双手给集体出份力,每一两果肉都过了秤,这都有账可查!!”

随行干事核对了工分条和账本上的分发记录,冲王干事点点头。

王干事站起来把硬抄本合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平和。

他大步走到后院,看到新砌的两座火炕上均匀地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果香。

麻布上铺上切成小块的山茱萸果肉,社员们正在有条不紊地翻动。

“好的,再生产基金很好!”转身之后在流水账上拍了两下。

“既走正规统销渠道为国家换回物资,又把村里老弱病残都拉上来了,使集体经济活起来了~~~”

“账目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有来源,没有进行投机倒把的行为,反而成了自力更生的好榜样!”

“写举报信的是因为眼红嫉妒,搞内斗,公社保卫科回去之后就会查清楚并追究责任!”

周旺财见势不妙,扯了扯破烂的衣领,缩着脑袋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护林屋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孙寡妇激动地抹着眼泪。

王干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账本还给了周杏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照禾和谢沉山,“我刚刚尝了刚出炉的果干,味道好是好,就是有点酸涩。”

“你们的加工工艺中有没有因为缺少糖而出现的问题呢?”

沈照禾如实地回答,“野果加工必须加糖,但村里没有多余的糖票指标,第一批货是拿周杏儿同志的私人糖票借支的,现在已经清退了。”

“如果没有长期低价供应糖的话,产量就不可能提高。”

王干事思考片刻,当场打开黑皮包,拔钢笔写下一张特批条,“你们已经成为了供销社的长期定点供货单位,公社也不能小气。”

“拿着这张条子到公社后勤战备库去,特批给你们调拨二百斤平价白糖。”

200斤的白糖,在物资短缺的时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谢沉山大步走上前,接过批条之后稳稳当当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

公社干部检查完毕之后就坐上吉普车离开了白桦沟。

危机解除之后,副业组得到白糖支援后,产能翻倍指日可待。

社员们干劲十足,火炕上的火焰也更加旺盛,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大雪停,天色也黑了下来,社员们领了记工条回家,旧护林屋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谢沉山在屋里给阿岚喂食,沈照禾则在内室整理白天的工作资料。

后院已经全黑了,只有火炕的烟囱里还冒着一点热气。

一个黑影贴着院子外面的土坡慢慢靠近篱笆,动作十分轻。

周旺财咬紧了后槽牙,眼睛里都是凶恶的怨恨。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过了半塌的矮墙,悄悄地来到新火炕旁边。

粗糙的手指从破棉袄中取出一团散发出强烈煤油味的麻绳。

他趴在冰凉坚硬的泥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扒开柴堆下面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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