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订货会上,菌菇告罄
昏暗的灯光使旧护林屋子里的灯光显得很暗淡。赵卫国带来的加急口信重重地摔在了破旧的木桌上。
县供销社顾青禾主任点名要五百斤松针熏香特级干香菇,在三天内交出第一批货物。
如果接到这份订单的话,白桦沟的大车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开进县城政府的大门。
照禾没有丝毫犹豫就把算好的硬抄本报价单折叠起来放进贴身的粗布包中。
穿好羊皮大氅之后就推门出去了,迎面而来的就是倒春寒的夜风。照禾交代一声,“立刻开始连夜工作,并且去找上周杏儿以及副业组的所有人。”
谢沉山拿起了墙角的白蜡杆走在前面替她挡风。
后院改建的烘烤架前,火光照亮了副业组十几张被烤得通红的脸。
女社员们手不闲着,拿大剪刀铰泥脚,分拣品相,在竹编笸箩底层铺满干松针。
暗火在土坯灶膛中舔舐,清冽的松脂香慢慢渗入到金灿灿的菇肉之中。
大队账目上的工分一笔一笔地被扣除,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偷懒。
连续三天三夜地抢工。
最后一箱防潮纸箱封口的时候,谢沉山宽大的手背上沾满了炭灰。
一百五十斤的第一批现货被整齐地码在了两辆旧木板车上,并且用粗麻绳扎得非常牢固。
板车的生铁车轴外面有一层厚厚的麻布,这是谢沉山在出发之前特意缠上的。
照禾有意避开坚硬冰冷的铁器,稳稳当当地抓着前面的木制车辕。
照禾说,“出发早一些,早点进县城。”
大车碾过初春融化的烂泥路,在黎明的时候准时来到县供销社宽敞的水泥大院。
七十年代末春订会在供销社后院,周围摆满了各个公社送来的土特产。
顾青禾站在高脚木桌中央,手中拿着白桦沟送来的松针熏香香菇。
顾青禾说,“县直机关食堂,招待所的采购员都来了,大家先过目。”
顾青禾又说,“这是白桦沟大队送来的特级产品,朵形圆润,肉质厚实,并且没有糊底味。”
大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夹杂着一些不服气的哼哼声。
邻村二道沟的大队长马有德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自己用土炕烤出的焦黑香菇。
把手中的破麻袋扔在地上,然后大声嚷嚷着,“顾主任,供销社发的统销配额可不能偏心啊!”
马有德又说,“我们都是用土炕烤出来的,他白桦沟的香菇外皮乌黑,凭什么说是特级的,还能卖两块一斤的高价。”
马有德接着说,“我认为这就是用雪水泡过的劣质品,是想蒙蔽县城干部的。”
几个机关招待所的采购员一听这话,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那几个防潮纸箱。
“现在副食品预算紧得很,买回去一堆苦味的烂香菇,咱们可没法向领导交差。”
有采购员跟着说,“价格太高了,最多按一元一斤的普通货物来收,否则就拉回去。”
压价声此起彼伏,马有德在人群中得意地磕了下手中的黄铜烟袋锅。
大院的一角有一台生铁铸造的磅秤,生锈的铁链被寒风吹得发出沉闷的响声。
照禾觉得有些莫名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是骨子里对冰凉铁器的厌恶。
高大的谢沉山大步向前走去,宽阔的后背把铁磅秤与照禾之间的距离给填满了。
谢沉山双手按在白桦沟纸箱的边缘上,全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冷冽与压迫感。“货物不好我们就不要钱;货物好大队统一购买,一分钱也不能少。”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很有气势。
照禾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从谢沉山身后走了出来,把硬抄账本稳稳当当地放到桌子上。
“特级货不是光靠嘴说,供销社的炉子上烧着开水,一试就知道。”
顾青禾见到这种情况后,马上叫供销社的干事拿来了一个印有红双喜字样的搪瓷大盆,将开水倒入其中。
几个县城大食堂的厨师围了上来,冷眼旁观。
照禾不啰嗦,打开纸袋上的红棉线,抓了一把干香菇直接扔进水盆里。
干瘪发皱的表皮在滚水中很快舒展开来,伞沿一点一点地打开,变得圆润饱满。
没有一点渣滓,腐烂的东西也没有,水面干干净净。
浓郁醇厚的天然菌菇鲜香混杂着清幽松脂的气息,在冷空气里马上升腾起来。
这股味道盖过了院里其他所有的杂味,直往每个采购员鼻子里钻。
这不是土炕明火烘出的劣质味,是实打实的好货。
搪瓷大盆里的水还是清冽的,一点都没有被熏黑的混浊。
泡发后的香菇肉质肥厚紧实,伞盖内卷,比新鲜的还要诱人。
县直机关食堂的老采购员第一个坐不住了,直接扑向木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沓盖章的统销条。
“食堂全由我们包办。把松脂香用来炖肉,一定是一道很不错的硬菜。”
又有人说,“谁说这是次品?这种品相省城国营大饭店也难找,两块钱一斤供销社不亏!”
招待所的人也赶忙挤上来,手里拿着各种粮票和代金券去抢名额。
一百五十斤的第一批发货,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就被抢购一空,没有留下一点余货。
马有德僵在原地,拖着破麻袋逃到了人群外面。
顾青禾把三百元的统销现钞和一叠供销社的正式收据递给照禾,并且非常认真地说,“白桦沟的手艺已经在我们县城站稳了脚跟。”
顾青禾转而走进了办公室,拿了一份印有红头大字的公文放在桌上。
顾青禾说,“长期收购意向书,每个月固定供应五百斤山珍干货,全部按照今天的市场价格来结算。”
顾青禾又说,“另外你们大队连夜抢修,储备物资有功,县里特批给你们二百尺结实的塑料苫布,专门用来给你们加工坊防潮作顶棚用!”
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大面积塑料苫布是极度紧俏的工业配给物资,有钱也买不到。
这不光是奖励,更是大队生产最大的保障。
照禾用谢沉山的旧钢笔在合同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鲜红的公章盖在粗糙的纸上,标志着白桦沟大队正式夺取了县城长线市场。
所有的钱和物资全部入账,每笔钱都是走生产大队的公户,没有一点私利。
照禾将现金,收据以及盖有公章的合同小心地卷起来,放到贴身的布包中。
终于把沉重的底牌握在手里了。
把大防潮塑料苫布卷起来装上之后,谢沉山把板车拉过来,两个人就一起走在回山的路上。
大车刚过二道沟石桥的时候,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
初春时节,冰雪融化之后,原来平坦的路面出现了许多黑乎乎的泥潭。
板车的后轮忽然下沉了下去,沉重的木制车轴深深地陷入春天融化的烂泥之中,无论怎样用力也丝毫不能推动。
四周都是幽深的黑松林,冷风穿过了林子最深处,带着倒春寒的刺骨。
谢沉山不说话,解开旧军大衣的纽扣,准备脱下大衣垫到泥坑里增加车轮摩擦力。
在他俯下身去的时候,林子边上灌木丛里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冷风中没有人的靠近的声音,但是却散发出野狼特有的浓烈寒气和兽腥味。
灰耳狼群的头狼带着几条灰色的瘦长身影悄悄地靠近到泥潭边的板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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