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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深夜挑石,涉水回村


暴雨打在加工坊库房的泥瓦上,雨水顺着屋檐流到泥坑里。

照禾蹲在悬挂的柳条箱下面,捡起一些地上的碎灰。

手心里的生石灰已经全部变成糊状,不再有热气冒出来。

北侧墙体底部的水痕已经漫过门槛,并且正向房间中央蔓延。

大队仓房里的最后一半生石灰也用完了,没有多余的防潮材料了。

等到天亮之后再去寻找材料的话,悬挂在空中的二百斤干香菇就会被水汽浸湿变软。

谢沉山把铁锹插到泥里,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

“我去伏虎坳一趟。”

照禾站起来挡在了门口。

“乱石河已经涨水了,十里烂泥路黑灯瞎火怎么走?”

谢沉山把挂在门后的两个大柳条筐拿了下来,又把挂在梁上的枣木扁担取了下来。

“水势越来越大,天亮之后河水就会漫过桥面。”

在筐底先铺上三层油布,然后再盖上麻袋。

生石灰最怕见水,如果下雨把石灰弄到地上,生石灰就会发热,把箩筐烧穿。

他拿来了两块老羊皮垫在箩筐口上,用细麻绳把四个角绑紧了。

照禾将一盒用油纸包好的火柴递了过去,并且把一盏防风马灯挂在了他的肘弯上。

“河滩上的石灰坑位于陡峭的山崖之下,土壤比较松散,不能装得太满。”

“知道。”

谢沉山系好草鞋的鞋带,挑起一只空筐走出了库房。

他走到泥泞的地方之后,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狂风暴雨把脸上的泥水都冲刷掉了,山道上的黄泥已经漫到了脚踝。

谢沉山提着马灯,沿着后山的山梁朝伏虎坳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非常松软,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山风使马灯摇晃不定,草鞋底的麻绳很快就磨断了。

干脆把破草鞋脱下来,赤脚走在碎石子路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乱石河的浊浪就把路给截断了。

白天的时候可以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河的浅滩,此时已经被黄泥水淹没了。

谢沉山折了一根干桦木棍探了探水,水已经涨到腰间了。

他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水下的乱石很滑并且长满了青苔,他的脚趾紧紧扣住了石头缝。

到了河中间的时候,一个暗浪打过胸口,他弓起背部,顶着水流踏上了对岸。

伏虎坳的老石灰坑后面是断崖,堆放的是刚挖出来、晒干后凝结成块的熟石灰。

谢沉山用铁锨把大块的熟石灰铲到箩筐里,一层层用油布隔开并包好。

一百八十斤。

把老羊皮扎紧了,咬着牙挑起石灰筐往回走。

回程的时候河水又涨了三寸,挑着将近两百斤的货物涉水而行,每一步都陷在河底的烂泥里。

河心暗流把他的双腿卷了起来,他脚下一滑,膝盖撞到了尖石上,膝盖也被撞破了。

谢沉山紧紧握住扁担,一声不吭地趟过了急流,踏上回村的小路。

十里山路滑坡落石,他只能凭脚底的触感摸索前进。

护山房中灶膛里的火焰很旺。

照禾守在灶台边上,锅里的老姜水已经煮了三遍。

案板上放着捣碎了的鲜蓟草,还有两条干净的白棉布条。

她在门廊下张望,院外只有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

门轴发出咔哒一声响。

谢沉山挑着两个大箩筐走进了看山小屋的院子。

两只箩筐被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仓库外面的干燥棚子里。

外层的油布没有破损,也没有被雨水浸湿。

照禾大步走到门口,伸手接过了空着的扁担。

谢沉山站在门口,全身都是湿的,雨水不断地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

抬手擦去雨水,跨进屋里。

屋里的热气扑在他的身上,腾起了一阵白雾。

“石灰运回来了,整整有一百八十斤,够他们撑几天的。”

照禾不答,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炕沿的长凳上。

“先喝水。”

把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给谢沉山喝。

谢沉山抬起头来,几口就把热姜汤喝掉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照禾拿剪刀沿着他的肩缝把湿透的粗布单衣剪开。

布料已经被泥浆、汗水浸透了,早就和肩膀上的烂皮粘在了一起。

照禾揭开破布片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只稍稍用力。

谢沉山两边肩膀都青紫肿胀,肩峰处的皮肉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露出鲜红的血肉。

有的地方布丝已经嵌入到肉里了,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发胀,边缘也翻了起来。

照禾把热毛巾拧干之后,慢慢地擦拭他背上沾上的泥土和污渍。

热水碰到伤口后,谢沉山的背脊就绷成了弓弦一般,双手紧紧抓住膝盖,并没有出声。

照禾放轻动作,用棉布一点一点地擦去脓血。

她心里发闷,眼眶发酸,她把手中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

“乱石河的水那么急,何必非要挑这么多?”

谢沉山坐在凳子上,身子挺得笔直。

“库房里的货物不能损坏,那是全队的心血。”

“你带着大家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问题。”

照禾抿着嘴,拿起石碗里的蓟草烂泥。

草药略带苦味,清香扑鼻,敷在破损的皮肤上,会泛起一股凉意。

将草药厚敷在磨破了的肩膀上,再用白棉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胸口,固定好。

动作很熟练,而且非常轻柔,粗布没有碰到伤口的地方。

给两边肩膀包扎好,照禾取了一件干爽的青布旧棉袄给他。

“穿上,夜里温度低,寒气会侵入骨头缝里。”

谢沉山接过干棉袄穿上之后把衣襟拉上。

照禾又打来一盆热水,蹲下身给他把脚背上的泥都擦干净。

脚底裂成了两道大口子,细沙被挤到肉里面去了。

用竹镊子把细沙轻轻夹出来,涂上药膏之后再用布带紧紧地缠好。

做完之后,屋外的暴雨也小了许多,变成细细的雨丝。

谢沉山站起来,穿上干燥的布鞋走到仓库门口。

“把石灰运进来,铺上。”

照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坐着休息,周杏儿和陆二妮马上就到了,抬筐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谢沉山转过头来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她手掌上还有之前敷药时留下的草药温度。

谢沉山停了下来,然后又坐到了长凳上。

“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就停了下来。

加工坊的女工们很快赶到现场,大家一起把一百八十斤生石灰拆开铺在地上。

厚厚的白色粉末吸干了渗上来的暗水,六只悬挂的柳条箱完好无损,香菇仍然干爽脆硬。

150罐蓝靛果酱的瓶口都封好了。

货物全部保存好。

赵卫国带着民兵把运货的胶轮大马车拉到了加工坊门口。

女工们小心地将挂在梁上的柳条箱、果酱架等搬下来。

谢沉山穿上一件大棉袄遮住肩上的伤处后,又走到大车旁边查看套具的情况。

照禾跟在他后面拿着一本工分册。

山风穿过了车辕,照禾的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味。

大车轴承原来涂的是黑色的老机油,味道很苦而且很臭。

这时,轴承与车木的缝隙里飘出一股新鲜松木被锯开时的汁液味。

照禾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靠近里面的坚硬车轴。

手指碰到木头底部的时候,指尖感觉到有一条很深很平整的沟槽。

粗壮的硬杂木车轴底部被细钢丝锯悄悄地锯掉了大半。

虽然薄薄的表皮勉强还粘在了一起,但是装上几百斤山货后,大车一上颠簸的山路,车轴就会立刻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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