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夜抄档案,复写页现
宋老给的信封很厚,用浆糊封口。
谢沉山拿着信封走在最前面。
照禾跟着他走下省局办公楼西侧的水泥台阶。
谢沉山抬手敲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穿蓝布大褂的干事,头发已经白了。
谢沉山把宋老写的信和白桦沟大队的介绍信一起递了过去。
干事拿过信,借着门边的电灯看,信纸右下角盖着林业工会的红章。
宋局长之前已经打过电话了,干事退后了一步示意他们跟着走。
地下借阅室很干燥,有生石灰和旧纸浆的味道。
房间中央有一张脱漆的柳木长桌,桌上放着一盏绿搪瓷罩台灯。
干事从铁架后面抱出三捆牛皮纸包的档案卷宗。
第一捆上面贴着发黄的标签,上面写着黑河专区老林场火灾善后清册及报废批件。
干事将登记簿放到桌子边上,说明只能在室内抄录,不能撕页,不能带走原件。
谢沉山在借阅人一栏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干事拿起桌上的空茶缸,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绿色罩台灯发出的光亮。
谢沉山解开棉线上的活结,摊开的牛皮纸散发出一股霉味。
照禾坐在木凳上。
她从棉袄口袋里取出生母留下的镂空铜扣,在桌上放平。
谢沉山打开第一本卷宗。
那是当年省局第一调查组的报告。
九月十七日夜,老工区第七号转运仓库发生雷击火灾。
七座联排的原木大仓全部倒塌了。
现场清理出烧毁的杂木原木1200立方米。巡林排头兵谢建国在过火区后面水塘边上牺牲了。死亡原因定为扑救过程中被落梁砸中后窒息。
谢沉山按住通报下方的红色印章,手掌重重压在桌面上。
照禾伸手拿过第二捆比较厚的杂件档案。
火灾之后从灰烬中取出的残缺不全的账本,纸张受潮,被石灰水浸泡后粘在了一起。
除了纸浆霉味之外,还有焦糊的味道。
这种味道中并没有一般松木燃烧后散发出的松脂香味。
掺杂着动物皮毛烧成炭后散发出的腥臭味以及硫磺和防腐药粉的味道。
常年跟山货草药打交道,她对野物的气息很熟。
只有大块的生皮子在高温烘烤之后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通报上写得很清楚,七号库房失火的时候里面只放着报废的落叶松杂料。
报废杂木堆里不会有整批兽皮的味道。
照禾加快速度,寻找炭化严重的账单。
在整捆残账最下面一层里,夹着半本用马粪纸装订的进出库流水。
她拿出削果皮用的小木片,顺着纸页粘连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刮开。
第三页的夹层中有一张黄色的纸张。
纸张大小约等于手掌,四周边缘被火烧焦了,中间的文字没有融化。
这是四联调拨单中留底的黄色复写纸。
当年省局调运物资时,底单用蓝色复写纸压印。时间久了,蓝墨水已经变淡。
照禾将残页推至台灯正下方。
单据的抬头还剩下一大半:黑河林区特种战略物资出库调拨单。
调拨物资名称填写了三行。
第一行:特级老红松板材,200立方米。
第二行:长白山纯种东北虎野生原皮,二十四张。
第三行:头等特号紫貂生皮,180张。
下方物资去向栏中盖有免检放行章,接收单位被浓墨涂抹掉了。
物资估价一栏,写的是折合调拨金额四万七千六百元整。
二十年前的四万七千多块钱,是一笔巨款。
照禾的手指按在虎皮和红松两栏上。
那绝不是意外失火后废弃的仓库。
里面装的是当时全省禁止私自开采的顶级红松,以及严禁私卖的一批珍稀兽皮。
谢沉山绷紧身体,双拳砸在柳木长桌上。
照禾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沉山,看下面的签名。”
调拨单最下面有三个签字栏。
保管核对一栏盖有模糊的木印。
领料人一栏中,谢建国签了字。
谢沉山拿起放大镜放在谢建国的名字上面。
“这不是我爹的字。”
“我爹当过兵,左手受过伤,写建字最后一笔绝不出头。”
“这个签名,是有人拿钢笔对着旧字样描出来的,笔顺是断的。”
照禾翻出谢建国以前写的记录,把两个字迹放在台灯下进行比较。
巡查簿上的字刚直带棱角,调单上的笔画呆板,转折的地方还有停顿的墨点。
这是模仿伪造的签名。
在黄色复写纸背面还留有圆珠笔划破纸张的痕迹。
将纸张翻转之后,在台灯下可以看见背面留下的笔迹。
背面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拒签!”
笔尖几乎刺穿纸张,留下了刻痕。
当年谢建国见到假的调拨单后,当场拒绝签字,并认为这是违规私自调配。
随后大火就烧了起来。
库房变成焦炭之后,谢建国就死在了那里,身上背负着不实的罪名。
被他划破拒绝签署的原件在大火中一起焚毁了。
藏匿档案的人把夹在杂件堆里的复写底联给忽略了。
为了吞下两百立方红松和整批兽皮,他们烧了七座大仓。
谢建国拒绝同流合污,死在了火里。
谢沉山抓住膝盖上的粗布裤料,把布料拧紧。
照禾伸手触碰他的手背,他的手背冰凉,肌肉紧绷。
把复写单调整好之后,她的视线就落到了第三栏上。
调拨单上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审批和特种监运人。
在蓝色复写印痕之下,整齐地写着三个字:
裴青山
三个字写得很快,而且笔画连贯。
名字下面没有盖上圆形的公章,只有一枚长条形的印记。
照禾将放大镜移到上面。
那是一枚私人使用的石制印章,朱砂印泥历经二十年仍未褪色。
印章四周刻着回纹,中间是一座横跨河流的石拱桥,桥头有一棵老白桦树。
照禾拿起了桌子上生母留下的镂空铜扣。
铜扣正面雕刻着一座石拱桥,跟印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白桦沟老工区西侧废弃的十七孔老石桥。
裴青山的名字下面盖着白桦沟老工区的私章。
生母洛禾留下的油纸条上写着:老石桥下面就是废弃工区。
裴青山的大印、老石桥的印戳、谢建国的死因和母亲留下的东西,此刻串成了一条线。
照禾把铜扣握在手里,花纹朝上放在手掌中央。
照禾从衣兜中取出铅笔和白纸,在复写页上快速平涂。
裴青山三个字以及刻有老石桥图案的印章一起被拓印在白纸上。
照禾将拓印纸折成小块,塞进棉袄里,放在生母留下的铜扣旁边,又把残页按原来的样子放回夹缝中。
木门打开之后,干事就端着茶缸站在了门口。
“看完了没有,机关要拉总电闸。”
“看完了,多谢同志。”谢沉山站起身,把借阅证推到桌子边上。
两个人从省林业局地下档案室里出来。
夜晚的风把地面上的灰尘卷了起来,有轨电车已经停运了,路灯也很昏暗。
谢沉山站在路旁,把双手插在旧军大衣的口袋里望着北方。
照禾走到他的身边,把棉袄的领口拉好,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拓印纸。
“那个刻着老石桥私章的人,现在在哪里?”
谢沉山转过身去。
“宋老说过,火灾定性之后,监运人裴青山就被调离了省城机关。”
“他回到黑河专区,如今在县木材公司任站长,是那里的负责人。”
“全县进山拉木料的批条都归他管。”
照禾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谢沉山垂在身侧的大手。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木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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