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深夜密报,布下天网
照禾把短柄马刀收回刀鞘,快步跟在谢沉山身后。
山道积雪有半尺多深,两人踏着雪壳连夜赶路。
她怀里的小霜缩在棉袄襟口。
棉袄里面红布包裹着的是生母的中转证明、谢建国的绝笔血书。
谢沉山走得很快,腰间挂着的生铁卡尺也一碰一碰地敲打着皮带扣。
公社大院在镇子东头。
两米多高的土坯围墙将院子围了起来,大门是两扇刷了红漆的厚松木门。
谢沉山拿起铁门环,重重地敲了三下。
看门的老大爷穿着羊皮坎肩,手里拿着手电筒走出来。
“谁半夜敲门?”
“是我,谢沉山。”
门板后面传来木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厚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老大爷用手电筒照着两个人,说:“是沉山和照禾同志。李书记还在核对化肥表,没歇下。”
两人穿过院子,敲开了值班室的门。
屋子中间有一口生铁制的大火炉,焦煤燃烧得十分旺盛,炉口处的铁壶正冒着白气。
公社书记李铁成坐在办公室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干部衣服,风纪扣也扣好了。
手中握有红蓝两种颜色的铅笔,在桌子上铺开了两份盖有红色印章的报表。
“白天刚刚为你们办完庆功宴,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他把铅笔放下之后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缸开水。
谢沉山没有接茶缸,将生铁卡尺放在办公桌中央。
照禾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了红布包。
包里有三种物证:发黄的绝笔血书、二十年前出入库发货单据、省医药站盖章的中草药中转证明。
“大约半个钟头前,有人摸到我们后窗底下偷看。”照禾说。
“沉山追到后山倒木沟,缴下这柄卡尺,是县木材公司一站的专用件,钢印木收字第零零九号。”
李铁成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卡尺凹槽里的钢印处轻轻划过,又低头看了看信纸最下面的裴青山三个字以及那道干涸的血痕。
“这是建国同志亲笔写的。”李铁成说道。
翻开硬皮底账第七页,东北虎生皮24张、特级老红松200立方米、头号紫貂整皮180张。
每一项后面接收单位都画着黑色斜杠,没有公社大印也没有省局调拨文号。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县木材公司去年的组织花名册,裴青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并且后面还有专区木材统销专管员的印章。
“二十年前老工区发生大火的时候,我是第一批进山维持秩序的民兵。当时他被认为失职殉职,档案被县木材局封存起来了。”
“我父亲当年发现单据是假的,就当众扣车不签收,还到邮电所发了保密电报。第二天裴青山就带着蒙面人烧毁了七座大仓。”
“我爹被枪打穿胸膛后扔进了排水涵洞,三个巡山队员也被生铁棒砸碎了后脑。这血书是他在死之前藏在铁箱里的。”
他将磨去了花纹的五角星护山徽章从衣兜里取出,放在血书旁边。
谢沉山说完之后,声音就哑了。
值班室里只听得到炉子里的柴火燃烧的声音。
他低下头站着,粗布裤腿上还有被翻山冻硬了的雪碴。
照禾把母亲的部分也补了上去,指了指中转证明:“二十年前九月十四日,我娘在老石桥北头采药的时候,碰到裴青山带着人藏炸药。”
“她跑到哨所去报信,被逼到鹰嘴崖之后,裴青山把石头推下来把她摔下山涧灭口。这是建国同志当年从悬崖边的灌木丛中取下的一张凭单。”
她将镂空铜扣放在公章旁边,铜扣上雕刻的老石桥、弯曲的白桦树与印章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我母亲临走的时候将铜扣缝在我的衣领里,说白桦沟就是她的根。我在那儿待了三年之后,才明白这根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李铁成摘下眼镜。
“裴青山在专区负责物资调配工作长达十二年。县木材公司保卫科有三十支骑枪,县商业局、交通站的干部多是他的同僚。”
“你们明天拿证据去县局,进不去大门就会被以破坏生产罪抓起来。”
他把值班室的门反锁上之后,将红布包和卡尺一起放入墨绿色防火保险柜中并锁好。
“物证放在我这里比较安全,比老房子要好得多。我李铁成在,就没有人能够拿走。”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用力摇动手柄。
“接线室,给我接驻军分队值班室,要特急机要保密线。”
听筒接通了。
“雷分队长,我是白桦沟公社的李铁成。机要代码七零二九。”
“白桦沟发现了二十年前一起特大武装走私杀人案的确凿物证,涉案的是专区现职干部,存在武装拒捕、潜逃的风险。”
“请各分队进入二级戒备状态,给省军区保卫部发送加密电报,异地调兵,绝不能走县木材局的交换机。”
“公社党委负责提供内线情报和第一现场。”
雷分队长在听筒里说道:“代码已经录制好了,二级戒备,原地待命。”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给县保卫科的老科长打了一通私人电话,约定第二天中午在南关三岔河水闸见面。
“天网已经布好了。”李铁成把烟头按灭了。
“谢沉山同志。”
“到。”谢沉山把两条腿并到一起,站得非常直。
“你父亲就是我的老战友。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今天组织收到了血书,公社会负责到底。”
“部队调动最快也要三天,最慢也要五天。这几天是裴青山最危险的时候。”
“探子丢了卡尺,天亮之后就会得到消息,然后就会动用手里的权力来排查。”
“你们回去以后照常生火做饭,照常干活,咬死没见过卡尺、没挖过铁箱的。这就是引蛇出洞。”
谢沉山立正:“保证执行命令。”
照禾问:“大队果干合同还发不发?”
“发,按计划发。加工坊越热闹的时候,他就越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粗。”
李铁成把他们送到值班室门口。
“这是一场很艰难的战斗。稳住了就是两个清白的家;稳不住了,旧屋、工坊、你们的命就都折在雪里了。”
两人出了值班室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风卷着地上的干雪打旋。
经过村口的老石桥时,照禾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桥下结冰的瀑布。
二十年前,母亲就顺着冰瀑摔下悬崖了。
证据已经交出去了,公道就在眼前。
回到原来的护林房之后,谢沉山顶死门,在灶膛里添柴。
灶坑里的火又燃烧起来之后,小霜就在炕头上转了两圈之后就缩成一团睡觉了。
照禾端瓢准备下米的时候,山脚下大路上传来吉普车碾过防滑铁链的声音。
车停在大队部大门口之后,大队部的大喇叭也就响起来了。
“全体社员请注意,接县木材公司第一收购站紧急通知。”
“为了保证专区木材战备外运通道的畅通,县局决定扩建后山集散运材大干线。”
“白桦沟大队西山脚下所有妨碍干线规划的旧建筑物、构筑物,限期三天内全部拆除。”
“守山旧屋首当其冲,被列为第一期强拆清除的对象。”
照禾停下手里的水瓢,水滴从水瓢边缘落入铝锅中。
窗外吉普车的车门已经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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