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硫磺扑面,虚与委蛇
吉普车的发动机在院子外面熄火了。
后排车门打开之后,一只穿着高筒硬皮马靴的脚就踏进了雪坑里。
裴青山从车上下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翻领羊剪绒大衣。
崔保胜带来的七个男人站在残破的木栅栏两边。
院坝里加工坊的女工并没有全部散开。
周杏儿捧着碱水木盆,站在那里。
陆二妮手里拿着长铁火钳,站在砸石墩旁边。
裴青山把红色尼龙网兜从副驾驶座上取了下来。
裴青山踩在崔保胜刚才踢坏的木栅栏上,然后跳进了小院。
照禾站在正房前的石阶上。
照禾将手中的黑布公文夹夹在手臂下面。
谢沉山向前迈了半步,站在照禾左边前面的位置上。
裴青山停在了台阶下两步远的地方。
裴青山说县木材公司接到大队副业立功的通知。
裴青山说今天进山是代表木材调度站来走访烈士的后代。
裴青山问道,“可以进去喝点热水吗?”
谢沉山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了一步,将厚重的木门推开。
谢沉山跨过门槛。
裴青山拿着网兜,低着头走了进去。
崔保胜也想跟着进去。
谢沉山将半扇门板又推了回去。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通红。
裴青山将装酒和点心的网兜放在了八仙桌中间。
裴青山把大衣前襟的两个牛角扣解开。
大衣内襟向两边打开。
炭盆里散发出的热量把一股很冲的味道吹到了照禾的鼻子前面。
有很强的工业硫磺粉的味道。
硫磺味下面还压着一股苦杏仁的味道,这是受潮炸药特有的腥苦味。
除了火药味之外,还有潮湿泥洞里陈旧硝石散发出的酸土气息。
那得是有人常年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堆放火工品,才会留下的一种死味。
照禾觉得鼻子发痒,喉咙发紧。
裴青山并不是从县城办公室坐车过来的。
裴青山在上车之前,曾经手过一箱又一箱的雷管、炸药。
照禾走到泥灶台边。
灶台上大铁锅里的水正在煮沸。
水汽白茫茫地升到房梁上。
照禾拿了一个掉瓷的蓝边粗瓷大茶缸。
她用木水瓢舀起大半茶缸滚水。
照禾把茶缸端到八仙桌边。
她把热气腾腾的茶缸放到裴青山面前的桌子上。
照禾把茶缸边缘往旁边推了半寸左右,裴青山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没有碰到。
裴青山问这间旧屋已经住了多少年了。
谢沉山把一条长条凳拉过来,坐在了门口。
谢沉山说他有记忆以来,这间屋子就一直存在。
裴青山把水獭皮棉帽取下来放在大衣口袋旁边。
后窗下边的泥土地面很平整,打扫得非常干净。
裴青山询问谢建国生前使用的东西现在还有没有。
裴青山说老谢当年是局里劳动模范,巡山的底册应该留给公家做纪念。
谢沉山说二十年前的大火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
谢沉山说他父亲死在火场里,没有找到完整的棺材木。
谢沉山说屋里除了几把坏掉的铁叉子之外,并没有一张写字的草纸。
裴青山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桌子上。
裴青山说昨天晚上公社保卫队的人巡查的时候在后山发现了有人施工。
裴青山问后院的地窖中有没有挖出什么旧物件。
照禾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照禾打开腋下公文包。
照禾把县商业局盖有红印的恒温地窖批准文件拿了出来。
照禾将批复的公文打开之后放在了裴青山面前。
纸上的红色印章非常清楚。
照禾说昨夜工坊里的女工们加班清理地窖里的冻泥。
照禾说加工坊要在开春之前把五千斤蓝靛果酱做好。
照禾说商业局催得很急,地窖塌了一个角。
照禾说地底下除了几根腐烂的椴木桩子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裴青山低头看了看公文上的红色印章。
裴青山问昨天晚上挖出来的破烂东西放到哪儿去了。
照禾走了两步之后,在灶膛旁边踢出一堆黑灰。
灶膛口处堆积着已经烧成黑炭的碎木头。
照禾说烂木头填进灶膛里烧了水。
照禾说烂铁皮砸碎了,准备拿去垫猪圈的下水沟。
谢沉山坐在长凳上接了一句。
谢沉山说山里很穷,烂铁皮可以挡风,没有人会把破烂当成宝贝。
照禾向后退了半步,背对着门框木柱。
裴青山的大拇指一直在桌子上摩擦。
裴青山站起来之后就走向了里屋的粗麻布门帘处。
裴青山举手抓住了洗发白的布帘边。
裴青山说想去看看老守山员住过的里间。
谢沉山从长凳上站起来。
谢沉山走到门帘之前,宽阔的肩膀挡在了门框之上,抬手将门帘的一角撩起。
里屋比较昏暗。
土炕上铺的是破草席,墙角放着两捆整齐的干柴。
地面上的黄泥夯得很结实,没有新翻的痕迹。
白貂小霜躲在房梁上面的阴影处,爪子抓在椽子上。
谢沉山说房子小,炕也凉,新婚的被褥也没有准备好。
谢沉山说木材公司领导要查铺的话,在公社李书记那里有记录。
裴青山手指松开布帘之后,又向八仙桌那边走了过去。
大茶缸里的开水已经没有蒸汽了,水面有一层很薄的油膜。
裴青山端起粗瓷大茶缸喝了一小口。
瓷茶缸重重地磕在了木桌上,底座撞掉了块灰色的陶土。
裴青山又把水獭皮棉帽戴在了头上。
裴青山把大衣的牛角扣子扣好。
硫磺、硝石的味道被呢子布料给盖住了。
裴青山说白桦沟加工坊的工作做得很好。
裴青山说运材道扩建方案由县局重新研究。
裴青山说老守山员的旧屋暂时不拆,大队继续办副业。
裴青山拍了拍谢沉山的肩膀。
谢沉山的肩膀像铁一样硬,没有丝毫的晃动。
裴青山打开房门,冷风涌入进来。
屋外的女工们仍然手拉着手排在石阶之前。
崔保胜小跑着上来,弯着腰给裴青山打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
裴青山让崔保胜把铁锤、白灰线绳等工具带回到收购站。
裴青山钻进了吉普车的后排。
车门关上。
防滑铁链撞击冻土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
吉普车掉头之后就沿着老石桥的方向开走了。
女工们在院子里欢呼。
周杏儿把手中的木盆放在地上,然后抬手擦汗。
陆二妮带着几个社员把被踩坏的矮栅栏修好。
照禾没有笑。
照禾出了院子之后,就站在了吉普车之前打滑掉头的地方。
雪地上有两条很深的黑色车辙印,深达半尺。
普通民用卡车用的防滑链为平行铁环编织而成。
这辆吉普车后轮缠绕的防滑链跟普通卡车的完全不一样。
雪印上有很多菱形倒刺凹坑。
每隔四寸就有一根加粗的生铁斜着咬进冻土里。
这是吉东专区重工机械特有的重型极地防滑链。
这样的链条只发给翻越老山背阴冻石陡坡的战备车。
照禾蹲下身来,用手指量了量两个凹坑之间的距离。
谢沉山走到她的身边。
谢沉山也蹲下身来,手按在车印边上。
谢沉山说这种重型倒刺链很重,普通的平道根本用不上。
照禾站起身来望着吉普车离去的方向。
照禾说裴青山的外衣里带着很浓的硫磺味。
照禾说大衣里全是雷管、陈旧硝石的味道。
照禾说裴青山要炸山。
谢沉山望着菱形咬痕处的雪地,手指深深的抓进了雪里。
谢沉山说白桦沟往西只有一条路,全是暗冰和陡峭的石坎。
这是已经废弃了二十年的老运材路。
这条道路通向鹰嘴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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