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94 游山
两人喝完那锅鲜美的蘑菇汤,熄灭了篝火,继续上路。走出那片山林之后,前方的道路渐渐开阔起来,来往的行人也逐渐增多。李牧云提议将修为压制得更低一些,彻底扮作一对普通的凡人夫妻,以免在路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水云烟欣然同意,还将自己那身过于惹眼的墨色长裙换下,换了一件素雅的粗布衣裳,将一头青丝简单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又往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黄褐色的粉,掩去了那过分白皙剔透的肤色。
即便如此,她那精致的五官和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风韵,依然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李牧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云姨,你这扮相,说是农家妇人,怕是没人信。”
水云烟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把:“就你话多。走吧,前面有个县城,咱们进去补给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座县城。县城不大,名叫“永安县”,城中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各种铺子,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卖糖葫芦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干粮和日常用品,正打算找个茶馆歇歇脚,麻烦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从街那头晃晃悠悠地过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当地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弟。他的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当落到水云烟身上时,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放下轿帘,拍了拍轿杠,轿子便在街中央停了下来。他从轿中走出,整了整衣襟,摇着一把折扇,迈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步伐,径直走到了水云烟面前,微微躬身,露出一副自以为迷人的笑容:“这位小娘子,请留步。”
水云烟停下脚步,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锦衣公子见她没有立刻走开,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笑容也变得更加放肆起来:“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怎地穿这般粗陋的衣裳?真是暴殄天物。在下姓赵,是这永安县赵家的大公子,家中颇有几分产业。小娘子若不嫌弃,不如随在下回府,在下愿赠小娘子十匹绫罗绸缎,再送一套上好的翡翠头面,如何?”
他说着,伸出手来,竟要去拉水云烟的手腕。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水云烟的衣袖,便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
李牧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水云烟身侧,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扣住赵公子的手腕,面上却挂着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语气客气而温和:“这位公子,这是我浑家。公子若是想买布料,前面左拐就有一家布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赵公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他用力挣了两下,却发现对方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竟然纹丝不动,仿佛铁铸的一般。他恼羞成怒,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动手?来人!给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
他身后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面露凶光。周围的路人见状,纷纷避让,却又不肯走远,远远地围成一圈看热闹,窃窃私语:“又是赵家那个纨绔子在欺负人了……”“唉,这外乡人要倒霉了。”“可不是嘛,上个月有个卖豆腐的姑娘被他们抢回府里,到现在都没放出来呢……”
李牧云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面上的笑容不变,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赵公子的手腕,被他生生捏脱臼了。
“啊——!!!”赵公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那些正要冲上来的家丁看到这一幕,齐齐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没人敢上前。
李牧云松开手,赵公子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了几步,疼得脸色煞白,指着李牧云,声音发抖:“你……你敢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永安县县令!你等着!有种你别走!”
他说完,带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家丁,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子,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和叫好声,有人小声说道:“打得好!这赵扒皮的儿子,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也有人替李牧云担心:“小伙子,你快走吧!赵家在县里势力大得很,等会儿肯定带人来报复!”
李牧云朝那位好心提醒的大叔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大叔提醒,我们这就走。”
他转过身,拉起水云烟的手,快步离开了人群。两人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座小桥边停了下来。水云烟靠在桥栏上,看着李牧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方才那副模样,还真像个护着自家媳妇的庄稼汉。”
李牧云也笑了,正要回话,目光却被桥头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算命摊子。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和几行他看不太懂的符文。桌后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道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桌角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铁口直断”。
李牧云看着那个算命摊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了今早在忘忧镇口,那位灰袍老人说过的话——“你与她,此行之中,只能活下来一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水云烟,轻声道:“云姨,我想去算一卦。”
水云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算命摊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没有阻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李牧云走到算命摊前,在老者的对面坐下。老者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副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泛黄的旧书,慢悠悠地开口道:“这位客官,是想问前程,还是问姻缘?”
李牧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低声道:“老先生,我想问一问——我与一个人同行,此去千里,我们二人,能否都平安归来?”
算命老者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摘下老花镜,仔细地看了李牧云一眼。这一看之下,他脸上的从容和淡然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他没有去拿那枚铜钱,而是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桌下取出一副龟甲和三枚铜钱,在桌上郑重其事地摆开,然后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将三枚铜钱投入龟甲之中,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呈现出的卦象,沉默了良久。
李牧云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者缓缓抬起头,看着李牧云,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和犹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客官,老夫观你面相,本是福泽深厚、遇难成祥之相。但你命线之上,横亘了一道极深的劫线——这道劫线与另一人的命线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无法分割。老夫不敢妄下定论,但从卦象上来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收起,放回龟甲之中,缓缓说道:“二人同行,一人难归。”
李牧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桥下的溪水潺潺流淌,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洒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一切都和片刻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李牧云却觉得,那句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朝老者拱了拱手,轻声道:“多谢老先生指点。”他没有去拿桌上那枚铜钱,转身走回了水云烟身边。
水云烟靠在桥栏上,看着他走回来的样子,没有问他算出了什么结果,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声音温柔而平静:“走吧。天黑之前,还得找个住的地方呢。”
李牧云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看着她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觉得,那句压在心头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展颜一笑,声音爽朗:“走。今晚找个好一点的客栈,请你吃顿好的。”
李牧云牵着水云烟的手,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嚣张至极的吆喝:“就是他们!给本公子围起来!”
哗啦啦一阵响动,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从巷口和街角蜂拥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紧接着,那顶熟悉的青呢小轿再次出现在街口,轿帘一掀,赵公子捂着一只缠满了绷带的右手,龇牙咧嘴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官服、腆着肚子、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永安县令赵德贵——赵公子的亲爹。
赵公子抬手指着李牧云,满脸怨毒之色:“爹!就是他!就是这个外乡人,把儿子的手腕捏断了!他还扬言说,就算爹你亲自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
赵德贵沉着脸,上下打量了李牧云一番,见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边带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女眷,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背景的人物,心中便有了底。他负着手,踱着官步走上前来,端着官腔,慢悠悠地说道:“本官乃永安县令。尔等刁民,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该当何罪?来人啊,将这狂徒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而上,拿着铁链和枷锁,便要往李牧云脖子上套。
李牧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扑上来的衙役,看着那个腆着肚子的县令,看着那个满脸怨毒的纨绔公子,看着周围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那两段如出一辙的判词——“二人同行,一人难归。”“只能活下来一个。”
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在他胸腔中越积越浓,越积越沉。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气劲从他指尖射出,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衙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连连,半天爬不起来。铁链和枷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整个街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德贵的脸色一变,后退了一步,厉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李牧云没有回答他。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德贵和赵公子父子二人,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此刻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缓缓燃烧。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那不是筑基期的气息,也不是金丹期的气息,而是一股浩瀚如海、磅礴如山的气势,仿佛一座无形的巨峰从天而降,压在了整条街道之上!
赵德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赵公子更是面色惨白,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家丁衙役,更是早已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周围的百姓,此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外乡人,分明是一位传说中的仙师!而且是那种修为极高极高的仙师!他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中既惶恐又激动:永安縣這種小地方,竟然能有仙師駕臨!
李牧云一步一步走到赵德贵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瘫跪在地上的县令,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造福,反而纵容儿子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你自己去知府衙门自首,辞官回乡,从此做个安分守己的平民。若让我知道你还敢鱼肉百姓——”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勾,赵德贵腰间那方县令官印自动飞出,落入他的手中。他五指一握,那方坚硬的玉石官印,便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撮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赵德贵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仙师饶命!仙师饶命!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李牧云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的赵公子身上。赵公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跪起来,砰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迹:“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李牧云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指尖,一缕金色的火焰悄然浮现,那火焰的温度并不高,却散发出一种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污浊的浩瀚气息。赵公子感受到那股气息,吓得连磕头都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位仙师的裁决。
李牧云指尖的金色火焰跳动了几下,最终——缓缓熄灭。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到水云烟身边,拉起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两人穿过那些匍匐在地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出了永安县的主街。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背影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他们身后,整条街道的百姓依然跪伏在地,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敢缓缓抬起头来。
出了县城,走上一条僻静的乡间小道后,水云烟忽然轻轻握紧了李牧云的手。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路,声音轻柔而平静:“刚才……你是真想杀了他,对不对?”
李牧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水云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乡间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进那片金色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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