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战后抚恤与英雄纪念碑
第五十八章 战后抚恤与英雄纪念碑
白布从县署仓库里整匹搬了出来，在县城中心广场的长廊下拉开。
二十二具覆盖着干净灰布军装的遗体，整整齐齐排在松木板上。
清晨的雾气刚散，广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群。
拄着拐杖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身煤灰的矿工以及腰间系着围裙的街坊，层层叠叠立在青石坪外。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维持秩序的警备队员垂首肃立在警戒线外，步枪背在身后，神色冷峻。
周衡走上前，单膝触地，伸手替排在最左侧的一名年轻战士抚平了领口。
那是二连的新兵杨小狗，白石村第二批参军的佃户子弟，前天才刚满十九岁。
额头上的弹孔被医护兵用干净脱脂棉仔细填平，脸颊擦拭干净，露出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名字都对齐了吗？”
周衡没有回头，嗓音平稳。
杜明手捧着一本黑皮册子快步上前，半蹲在周衡身侧，翻开记录密匝字迹的纸页。
“全对齐了。”
“阵亡二十二人。直属营老兵九人，起义与新招战士十三人。”
“籍贯、家属姓名、住址、军衔、入伍时间、阵亡地点，逐一核实过了，绝无错漏。”
杜明手按在册页边角，低声汇报。
“重伤截肢致残六人，肺部贯通伤等重度伤残四人，中度伤残十五人，其余轻伤已在野战医院处置。”
“按你定下的章程，抚恤不走虚套，今天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白纸黑字发下去。”
周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已经立起一块临时用青石凿刻的方尖碑座。
几名石匠合力将一块一丈高的青黑石碑吊装到基座上。碑料取自沈家堡旧牌坊，石匠连夜磨平旧字，此刻正凿出最后几道笔画。
石碑正面只有八个笔锋刚劲的深凿大字：
青山抗日阵亡烈士之碑。
石碑后侧与两侧基座上，二十二个名字与生卒年月工工整整刻入石料深处，填上了朱红大漆。
江晚秋带着几名医护女兵走上台阶，将缝好的二十二朵大白花摆在每一具松木棺木的盖板上。
她的白大褂袖口还留着暗褐色的血渍，眼眶带着连续手术两昼夜留下的青黑，神色肃穆。
“营长，财政组的抚恤银和土地凭证已经核准完毕。”
江晚秋走到周衡身侧，低声开口。
“每位阵亡烈士家庭，当场发放现洋一百块安葬抚恤金。”
“由县军政委员会直接划拨‘荣军田’五亩，免除一切粮税差徭，由村互助组代耕，直到烈士子嗣年满十六周岁。”
“烈士父母，由白石与县里常平仓按月拨给口粮三十斤，奉养终老。”
“烈士遗孤，一律免费进入县立职业学堂与夜校读书，管吃管住，直到结业。”
两名司号员扯开嗓门，将条规一句一句向前高声传递，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围拢的人群中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泣，旋即又平复下去。
过去军阀抓壮丁，死了不过是乱坟岗上一领破席，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如今白纸黑字，官府出银，县衙立契，全县共鉴。
一名裹着青布头巾的老妇人在两个乡邻的搀扶下走上木阶。
她是杨小狗的母亲。
老妇人伸出干裂枯瘦的手掌，贴在薄板松木棺沿上，眼泪无声淌在褶皱里，没有呼天抢地。
杜明双手捧着一百块现洋，连同盖着鲜红大印的五亩水田地契，递到老妇人手里。
“大娘，小狗是打鬼子没的，他是青山县的英雄。”
“只要白石军还在，青山县的公粮仓还在，咱们绝不让您老人家受冻挨饿。”
杜明腰身微躬，神态恭敬扎实。
老妇人紧紧搂住装银元的粗布布口袋，嘴唇哆嗦着。
她没有点数银元，只是抬眼看向立在棺木旁的周衡与战士们。
“好……好孩子。”
“我儿没白死，他保住了咱们的家，保住了咱们的地。”
周衡跨前一步，抬手敬了一个冷硬的军礼。
身后，韩魁、陈大柱、李石头以及整齐列队的一百多名官兵同时扬臂。
靴跟并拢的撞击声在石坪上炸开。
公祭持续了一个时辰。
二十二具灵柩被八人抬的粗杠抬起，在军号与全城百姓的肃穆护送下，向着县城北郊向阳的松林缓步移去。
那里被定为青山县烈士陵园的永久驻地。
送葬队伍离开广场，石匠留在碑座旁，继续给新刻的字迹补漆。
周衡转过身，走向设在县署西跨院的临时安置所。
院内聚着数十名因战致残的退伍老兵与伤残民夫。
没有沮丧的哀叹，只有木工刨花散发的清苦气息与挫刀打磨铁件的沙沙声。
罗铁城领着两名工匠，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副硬木假肢。
试穿的是一名在西门城楼上被重机枪子弹击穿小腿骨的老兵，左小腿下截已经切除。
“把脚套进去，踩踩看，受力点在膝盖下方软垫上，别用断骨硬顶。”
罗铁城手指粗糙，托着硬木托架，用熟皮带逐一扣紧铜搭扣。
老兵咬着牙，扶着土墙将重心慢慢压在木腿上。
咔哒。
木脚掌平稳落地，虽然略显僵硬，但整个人脱开拐杖稳稳站住。
“能站起来了！”
旁边的卫生员低呼了一声。
罗铁城抹了把脖颈上的汗水，脸上泛出宽厚的笑意。
“这是用轻质泡桐木套生铁箍做的，里头衬了双层羊皮和棉布。”
“只要断口皮肉长结实了，慢走不耽误事。”
周衡迈步跨进门槛。
屋内的伤残战士见状，纷纷撑着床板想要立正，被周衡抬手按住。
“都坐着，别动。”
周衡拉过一张长条木凳在屋中坐下，目光从眼前的伤残士兵身上扫过。
“县里和营里的规矩，大家都听到了。”
“只要是为保家卫国流了血、残了身子的弟兄，白石军负责到底。”
“除了应得的伤残抚恤银和免税田，大家不用担心往后成了废人没着落。”
周衡侧过头，看向杜明。
“岗位已经全部理出来了。”
“断了腿能走动的，去县兵工厂担任库房点验、弹药装配巡视，或者去职业学堂当门卫和后勤库管。”
“伤了手臂但识字的，直接进税务所与各村公粮代办处，协助记账与粮秣登记。”
“眼睛受了伤、手脚还利索的，安排到被服厂做理线、踏机和库房分拣，或者去煤矿调度场看管骡马。”
“一句话，只要大家愿意干，每个人都有一份体面养家的差事，工钱与在职干事一视同仁，绝无克扣。”
一名缺了右耳、瞎了一只眼的老兵猛然挺直胸膛，独眼泛红。
过去在旧军队，伤残者就像被甩出门外的烂泥，除了乞讨便是倒毙沟壑。
可如今不仅给治伤、给银子、给地，还给活路与尊严。
“营长，我虽然少了一只眼，但两只手全须全尾！”
老兵扯着嗓子大喊。
“我去兵工厂看大门，查子弹！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从库里摸走一粒子弹！”
“算我一个！”
另一名拄着双拐的年轻战士也跟着喊了起来。
“我跟着夜校认了三百多个字，能打算盘，我去粮站核对粮簿！”
屋子里的气氛活络起来，沉闷的病房化作了战后动员的场子。
江晚秋拿着药械盘点清单快步走来，递给周衡。
“二十二人阵亡，七十五人负伤，重伤员已全部脱离危险。”
“这次磺胺粉和碘酒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脱脂棉和绷带库存也快见底了。”
“另外，城内百姓见到咱们真金白银抚恤烈属，没有慌乱，反而有四百多名适龄青年主动到征兵处报名。”
周衡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神情沉静。
“兵员先不忙着扩充，正规营编制依旧维持三百五十人满编，从报名青年里挑出合格苗子充实到警备队和民兵守备营，先抓纪律和体能。”
“至于药品、无烟火药和钢材的缺口……”
周衡收起清单，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渐恢复喧闹的街道。
“仗打赢了，名声打出去了，沿海与省城商路的那帮买办和商人，也该坐不住了。”
周衡转过身，对杜明下达指令。
“通知各组负责人，半个时辰后在县署大堂开会。”
“抚恤已定，人心已安。”
“接下来，全面盘活咱们的工业、交通和贸易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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