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这护腕怎么又坏了

第四十一章  你这护腕怎么又坏了

裴逐川盯着断开的银线，半晌没动。

藏息护腕是桑明鸢先前送他的。她当时嘴上说得难听，嫌他身上总有虫药味，害得她院里的蛊不安生，实际却挑了极好的材料，还亲自把几只隐息蛊养进暗槽。如今护腕上只有一根线崩了，整件东西却已经不大管用。

几只灰白小蛊伏在银网底下，蜷得像死了一样。裴逐川以指腹轻轻碰过，蛊虫毫无反应。不是死了，是被他方才泄出的龙息吓得不肯再动。

昨夜她睡前还拉着他的衣袖，反复问明日是否仍能看见渡口的花灯。裴逐川当时笑着应了，没想到才过一夜，已经有人循着血气摸到门外。他忽然觉得守住这间小院，比从前躲过多少次追兵都难。

他低头看看床上的桑明鸢。她睡得不安稳，枕旁的暖光灯亮着，发间那只金翅小蝶被窗风吹得轻轻晃。若在桑府，他这时候大概已经带着包袱出城了。可如今他连椅子都没敢挪响，生怕她一睁眼找不到人。

墙外传来极轻的砂石声。裴逐川收回目光，指尖按在那枚旧玉壳的黑鳞牌上，神色渐冷。

追血玉符已经捕到一丝龙息，硬在这里压着不是办法。那些人若沿着气息找来，第一处要搜的便是这间小院。

裴逐川起身走到外间，从药匣里翻出一截空心竹筒。他挑开断裂的银线，将残存在护腕里的龙息引出一点，封入竹筒，又拿药蜡堵住筒口。这法子骗不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足够让只认血气的追踪蛊走一段冤枉路。

竹筒刚封好，里屋传来一声含糊的呼唤。

“裴逐川……”

他立即将东西收进袖中，转身进去。桑明鸢闭着眼，手指却在枕旁摸索，摸不到熟悉的衣袖便皱起眉头。

“我在。”他坐回床沿。

她伸手抓住他，过一会儿又不说话了，只把他的指尖攥在掌心，睡得比方才安稳些。裴逐川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心想大小姐平时连喝茶都要挑杯子，睡着了倒只认一只手。

等她重新睡熟，他才把被角掖好，提着竹筒去了院里。乌藤渡夜间有运药材的小水渠，顺着巷尾一直通向渡口外的河湾。裴逐川没有动用飞遁，只把竹筒放进空药篓，以一根细丝牵着，让它顺着水流往外飘。

这条水渠白日里常有药铺伙计清洗药筛，夜深后却只剩流水声。裴逐川在渠边等时，远处果然亮起一盏修士用的青灯。灯光在石桥上晃了晃，很快被人收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退进阴影。对方倒也小心，没有直接搜院，只放出一只细小的嗅息虫，让它贴着水面飞。那虫闻见竹筒里的龙息便停住，隔了片刻，翅膀一振，带着青灯往下游追了。

裴逐川见人走远，才长出一口气。他不是不能将人都打发了，可追查他的势力远不止眼前两三个修士。今晚在巷口动手，明日乌藤渡便会多出一百个打听龙血的人。

何况桑明鸢刚开始愿意出门逛夜市，还会为了几块糕点同他争，实在经不起再来一回桑府那样的乱子。

水面浮着几片落叶，竹筒藏在叶底，漂到拐弯处便再看不见。半炷香后，远处一道极淡的追蛊气息果然转了方向。

裴逐川站在水渠边，心里算了算。这一只竹筒和三枚药蜡，总共值不了半颗灵石，若真能骗走那群人一夜，倒是笔好买卖。

可他刚回到院中，便听见一阵翅膀扑动声。

绛心蛊竟从桑明鸢的暖玉囊里爬出来了。小东西原本睡得正熟，如今循着裴逐川手腕上未散的气息，一路爬到银网裂开的地方，触须轻轻一碰，背上金纹便亮了亮。

“你主人还没醒，你倒先来讨债？”裴逐川低声问。

绛心蛊不理他，伏在断线处，轻轻拍动翅膀。随着那阵细小的振动，外泄的虫息渐渐被压低了些。裴逐川看得明白，它压住的是几只隐息蛊受惊后乱散的蛊息，不是他体内真正的龙息，不能拿它当什么万能的遮息法器。

他把绛心蛊捧回床边。小东西倒也听话，见桑明鸢睡着，便乖乖伏在她枕旁，像守着什么宝贝似的。

后半夜水声渐轻，裴逐川回到卧房，见她踢开了一半被角，便替她重新盖好。桑明鸢睡梦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抓着被角不肯松。他听了半晌，才辨出她是在埋怨青芜把药熬得太苦。

裴逐川心里微微一涩。青芜如今在雾岚城，柳氏也不会再替她检查药方，这姑娘病里梦里还总以为有人守在门外。他怕吵醒她，替她掖好被子便退开半步。谁知桑明鸢又伸手寻他，他只好把袖口递过去。

她攥着，便不闹了。

裴逐川坐在灯下等到天色微白，才把昨夜藏好的虫蜕和断线一一分开。灰白的小隐息蛊闻见桑明鸢从药匣里留下的暖香，终于肯舒展触须。他喂了半粒虫食，那几只小东西仍不敢太靠近手腕，倒是绛心蛊在枕边扇了两下翅，像替同伴壮胆。

他忍不住想，这样娇贵的蛊倒配得上这样娇贵的主人，喂药、晒暖、哄着睡，哪一件也省不得。

灯油快尽时，他又添了一点。桑明鸢昨晚说过不许灭灯，哪怕她此时已经睡着，他也没打算偷偷替她省这点钱。窗外晨风渐起，院中彩蛾灯的竹骨轻轻响了两下，他伸手将窗扣紧，免得那点声响把她惊醒。

翌日桑明鸢醒来时，先伸手摸了摸枕边。摸到绛心蛊，她松了口气，随后又发现裴逐川正坐在窗前，对着一只护腕发愁。

“你手里那是什么？”

“护腕。”

“我当然知道是护腕！”她坐起来，睡散的头发披了一肩，“我问你为什么拆它。”

裴逐川将断裂的银网给她看。桑明鸢顿时清醒大半，连鞋都没顾上穿，伸手便要抢过去。

“我才给你多久？你就折腾坏了？”

“只有一根线断了。”

“一根也不行！你知道这银线多难挑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大小姐当初没告诉我价钱。”

桑明鸢差点被气笑：“谁叫你问价钱！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裴逐川诚恳道：“做得很好看，我戴着也舒服，昨夜若不是它挡了一下，我的麻烦怕是更多。”

桑明鸢原本还想训他，听到最后一句，却猛地停下：“什么麻烦？”

他垂下眼：“遇上几只难缠的虫子。”

“你又背着我去碰毒虫？”她立刻皱眉，“前几日答应我什么来着？”

裴逐川没应声。他不是不愿告诉她，只是昨夜那群修士离得太近，若把来龙去脉都说了，她怕是一整夜都别想睡稳。

桑明鸢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忽然泄了些。她抬手拉起他的衣袖，果然在腕骨边缘看见一道极淡的金痕。

那痕迹不像抓伤，也不像寻常蛊虫留下的毒纹，一片一片，细得像鳞。

裴逐川察觉她目光，刚要收手，她已经将他的腕子握得更紧。

“裴逐川。”她难得认真，“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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