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本小姐才不是舍不得你

第四十九章  本小姐才不是舍不得你

镇蛊会开场的前一日，乌藤渡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各家商队的旗子从码头一路排到坊门，卖蛊材的铺子纷纷支起棚子，连街角卖甜糕的都比平日早开了半个时辰。桑明鸢听见外头吵闹，原本还想再睡，翻了个身却摸到空荡荡的床沿。

裴逐川已经起床了。

她心里顿时不高兴，披上外衣出来时，正看见他在院中整理包袱。包袱里有一套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那只修补过的藏息护腕。

桑明鸢立即警惕：“你装这些做什么？”

“明日镇蛊会要早去，带点干粮。”

“衣裳也要带？”

“坊里若让帮忙搬药石，衣袖难免沾粉。换一套免得大小姐嫌弃。”

桑明鸢被他说得一噎。她从前确实爱嫌他身上有虫药味，可如今出门在外，他怎么还拿旧话来堵自己？

她绕着包袱看了两圈，终于发现他准备穿去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

“你就不能穿件像样的？”

“干活穿好衣裳做什么？”

“谁说干活便不能好看！”桑明鸢转身翻出一件青灰色新外衫，正是先前青芜收拾行李时替他带上的。她抖开衣裳，比了比肩宽，又嫌领口略旧，索性让他站好，亲手替他理平。

裴逐川低头看她忙活，觉得十分新鲜。大小姐过去嫌他穷，近来却总爱替他打扮，倒像要将他带出去给什么人瞧似的。

“这下能见人了？”他问。

“勉强。”

“那若遇上漂亮女修，大小姐会不会又不高兴？”

桑明鸢手指一顿，抬头瞪他：“你敢多看一眼试试！”

裴逐川笑着低头，让她替自己扣好最上一颗领扣。桑明鸢刚扣完，便察觉两人离得太近，慌忙后退一步，偏又不肯承认自己害羞。

“还有护腕。”她伸手，“拿来，我看看。”

裴逐川乖乖递过去。她仔细检查了银网、暗槽和虫食，见几只隐息蛊都伏得安稳，才肯重新替他扣好。她明明说自己不懂什么厉害蛊器，却把每一道线结都记得清楚，坏过的地方尤其摸得仔细。

“以后再破，不许拖到我发现才说。”

“知道。”

“也不许乱用它。”

“这东西原本不就是拿来遮息的？”

桑明鸢被他问住，只好扭头道：“总之要好好戴。”

午膳前，桑明鸢还因为一只小药囊闹了半天。裴逐川准备将自己的止血散挂在腰间，她却觉得那囊颜色太灰，配不上新外衫，非要替他换成一只浅青色的。裴逐川说挂在身上只是装药，不必那么讲究，她偏偏不依。

两人争了一阵，桑明鸢终于把药囊拿过来，亲自检查系扣，发现旧囊的一边竟已经磨薄。这回她没有再骂他不会打扮，只将药粉倒进新囊，又找来两根更结实的系绳，叫他试着拽一拽。

裴逐川照做，结果她打的结一扯便松了。桑明鸢的脸微微发红，连忙装作无事重新系好。裴逐川也不笑她，只放慢动作等她弄完。

直到第三回，药囊终于牢牢挂住。桑明鸢松了口气，才想起自己竟然为了一个药囊忙活大半个时辰，心里恨不得立即把这件事忘掉。

裴逐川却认真道谢，还说大小姐挑的颜色好看，往后见了人也不容易拿错。她被夸得耳朵发热，却又故意说，只是随手换了个囊，没什么值得谢的。

午后她想去外市买绛心蛊的药草，便提出明日与他一道去。裴逐川原本打算先探一探镇蛊会的情况，可见她兴致难得这样好，又不舍得扫兴。

“外市可以去，检查区不许乱进。”

“我又不是小孩。”

“那遇见不认得的虫子别乱碰。”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

“还有人多时不要离我太远。”

桑明鸢原本要反驳，想起上次假巡坊敲门，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却又补充一句，自己只是怕被人挤坏衣裳，不是怕危险。

裴逐川也不戳穿。

裴逐川离开前，桑明鸢又追出来，往他袖中塞了一只小玉瓶。里面装的是她刚挑好的温血药丸，原本给自己用的，分了两粒给他。

“你受了伤，别总吃那些便宜的止血散。”

裴逐川垂眸看她：“大小姐又把自己的药分给我？”

“反正我还有。”

“若没有呢？”

“那你下次自己买！”

他笑着将小瓶收好，临走前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桑明鸢原本嫌大白天被人瞧见丢脸，等他真出了巷子，却又摸着额头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总希望这人待在身边别走，如今竟也会盼着他办完事情，高高兴兴回来告诉自己。

等人一走，桑明鸢又去翻他留下的旧衣裳，想看看是否还有哪里破了。她很快发现自己像个整日检查人家衣袖的管家婆，顿时羞得将衣服扔回凳上。可过了片刻，她还是拿起来仔细叠好了。

傍晚，他去坊里领最后一份差事安排。管事正为一箱新送来的灰翅古蛊发愁。那虫子是从南边古道运来的，一路都安安静静，进了乌藤渡却不肯吃药，只将翅膀紧紧扣着。

裴逐川远远看了一眼，认出其翅脉里藏着一道不自然的封血纹。有人将普通探息蛊养成了专门追查龙血的器具。

裴逐川站在笼前时，特意瞥了一眼那只灰翅蛊的足爪。它的爪尖黏着一层极淡的黑药，正是前几日货巷小蛾腹下散出的粉末。有人把同一种手段换了个更堂皇的地方使用，还特意选在众目睽睽的镇蛊会。他若一时失手，便再难扮作普通伙计。

他没有多看，只假装好奇地问：“这批虫值多少？”

管事正忙，随口报了个价。裴逐川听完，真心实意地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贵，弄死一只岂不是要赔半年的工钱？”

众人哄笑，倒没人再注意他方才那一瞬的目光。

唯独站在柜台尽头的灰衣执事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那人隔着几只虫笼望着裴逐川，眼底没有笑意。

坊里的老伙计正往蛊笼上贴第二日的编号，见灰衣执事靠过来，忍不住说了句这批异虫比往年的还难伺候。灰衣执事不动声色地问，有没有谁今日靠近它们时格外引起躁动。

老伙计想了想，说一个叫裴逐川的年轻帮工眼力不错，隔老远便认出虫子受惊，还知道先看笼扣是否牢固。灰衣执事没有立即追问，只让人将那年轻人的排班单送来。

他看见住址一栏写着乌藤渡西巷，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前日去那条巷子试探的手下回来时，说有个年轻男人拦住巡查，反应十分警觉。

两件事若是巧合，未免太巧。灰衣执事将名单折好，没有声张，决定明日再亲眼验证一次。

入夜后，灰衣执事亲自打开封蛊匣，往灰翅古蛊的翅脉上滴了一滴黑色药液。虫子颤了颤，原本黯淡的金纹顿时亮起。

“明日若真有那道血气，”他低声道，“你便替我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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