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
玄色的龙纹锦靴，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停在了姜擎天的牢门前。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幽深的眸子透过昏暗的火光，落在了靠坐在墙角的姜擎天的身上。
“陛下相信柔嫔娘娘说的话吗？”
姜擎天靠着冰冷的墙壁，哪怕身着囚服，头发散乱，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之气，依旧未减分毫。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可有证据，证明姜家的清白。”
顾云峥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
他问出这句话时，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呵。”
姜擎天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证据？”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帝王，“该说的，臣在被抓进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全都说了。”
“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陛下又何必要在这里，自、欺、欺、人呢？”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顾云峥的心上。
是啊，他就是在自欺欺人。
从钱公公跪在殿前，一字一句说出当年真相的时候。
从季念棠声泪俱下，控诉姜家滔天罪行的时候。
他就在骗自己，骗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有人设下的圈套，是为了离间他和姜晚栀。
袖中的拳头攥紧、攥紧、再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那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阵翻涌的闷痛来得猛烈。
他就这样隔着一道牢门，与姜擎天对视了半晌。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另一个，是即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乱臣贼子。
明明是审问者与罪犯，可那气氛却诡异得像是两个心照不宣的共谋。
终于，顾云峥缓缓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抬步离开。
这一次，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沉，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看着他那挺拔却透着一丝仓皇的背影，姜擎天忽然扬声叫住了他。
“陛下！”
顾云峥的脚步猛地一顿，那一瞬间，他的眸中竟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几乎就要转身。
然而，姜擎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僵在了原地。
“在陛下定下臣的罪名之前，能否让臣见一眼栀栀？”
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和嘲弄，只剩下一种属于父亲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补充了一句：“臣不想以罪犯的身份，去见臣的女儿。”
只要审判的旨意还没下来，只要他的罪名还没有昭告天下，那在外人眼里，他姜擎天就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通敌叛国、陷害他人的罪人。
他想用清清白白的身份，去见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唯一的女儿。
顾云峥背对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这阴森的地牢。
……
秋天来得又快又急，前几日还连绵阴雨，寒气逼人。
今天却难得出了个大太阳，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驱散了空气里的湿冷，只剩下一种不冷不热的舒坦。
姜晚栀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院子里的贵妃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云锦毯子，怀里还抱着只狸奴，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青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正用她那温温柔柔的嗓音念着。
“……那王公子见到李小姐，只觉得心头一撞，像是被天上的仙子晃了眼，当即就走不动道了，他痴痴地说：‘小姐，敢问芳名……’”
真人版的听书模式，就是爽。
姜晚栀眯着眼睛，在暖融融的阳光和轻柔的读书声里，抱着怀里毛茸茸的豆包，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
一颗小小的石子，掉在了她的摇椅旁边，滚了两圈，停住了。
姜晚栀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准备继续跟周公约会。
结果没过一会儿，“啪——”
又是一颗石子丢了进来，这次力道大了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摇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姜晚栀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睛，哪个不长眼的宫人乱丢东西？
回头得让青萝扣他一天的月钱！
她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懒懒地抬眼望去，这一看，姜晚栀瞬间清醒了。
只见对面宫殿金色的琉璃瓦屋顶上，一个穿着灰扑扑太监服的人正趴在那儿，只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朝她这边张望。
见她终于看了过来，那人眼睛一亮，冲她猛地挥了挥手，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消失在墙后。
姜晚栀：“……”
姜霁川？！
他怎么进宫了？
还穿成这副德行？
不要命了？！
姜晚栀一个鲤鱼打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念书的青芷都吓了一跳。
“娘娘？”
姜晚栀没理她，而是朝着另一边正在修剪花枝的青萝，飞快地使了个眼神。
青萝跟了她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花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擦了擦手，转身就朝着瑶华宫的宫门走去。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门口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个低着头、端着个空托盘的小太监，正畏畏缩缩地从墙角那边溜达过来，似乎想从瑶华宫门口路过。
青萝眼睛一眯，立刻扬声叫住了他。
“喂！你，过来一下！”
那“小太监”身子一僵，停下脚步，把头垂得更低了。
青萝几步走上前，用一种管事大宫女特有的挑剔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看你眼生得很，哪个宫里的？”
“罢了，我家娘娘有样东西要送出宫去，你进来帮个忙，办好了，少不了你的赏钱！”
姜霁川闻言，连忙捏着嗓子，学着宫里那些公公的样子，又尖又细地回道：“哎哟！能为贵妃娘娘办事，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一定给娘娘办得妥妥当当的！”
这声音，他自己听了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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