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白府覆灭

灰袍老者的尸体靠坐在断墙根下，余烬的青烟袅袅升起，被晨风一吹，散了。

白发老者与陈宏几乎是在灰袍老者倒下的同一瞬动了。白发老者单手扣住陈宏的肩，足下一点，身形如鹤影掠起，悄无声息地从后堂早已坍塌的半扇侧门中滑了出去。陈宏腰间那枚刻着“尘”字的石符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随即隐没在门外堆积的碎砖后面。没有声息，没有回头，像两条被惊了的水蛇，一并消失在白府外灰蒙蒙的巷弄里。

白开源望着那两道背影，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能喊出来。他撑在椅扶手上的指节泛白，目光缓缓从灰袍老者的尸体上移开，落在院中那道半透明的魂影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试图站起身。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空响，他迈出半步，便觉得脚底有些发虚，像踩着一层随时会塌的薄冰。

“父亲。”

白澜没看他，依然俯身替林清风压住肋侧那道最深的血口，阴气替他凝住经络。她的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坐下。”

白开源脚步僵住。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再动。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白澜的目光确实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林清风身上，可她总会每隔片刻便轻飘飘地转向他这边，不多，一瞬，足够他明白——今天走不掉。

院中没有人在拦他。林清风半倚在断柱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谈不上阻拦。可白开源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转身走回堂前，在那把半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他整个人忽然老了许多，脊背塌下去，面容上那股维持了多年的一家之主的威仪，在晨光里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憔悴。

他坐了很久，久到白澜替林清风的伤口渡完了最后一道阴气，久到院中最后一丝雷光在地上蜿蜒着微弱地跳了两下，最终寂灭。他终于开口：“……澜儿。”

白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两个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自从白开源把她许给燕离之后，他再没叫过她这个名字。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破椅子里、衣裳上还沾着瓦灰的男人。他不再年轻了，眉间皱纹很深，两鬓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

“澜儿，”白开源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能不能……过来一下？爹有话跟你说。”

白枫在廊下猛地抬头，嘴唇颤抖，想开口说什么。白开源抬了抬手，没有看他，只盯着白澜那道青灰色的魂影：“我一个人做的。白家这些年的龌龊事，桩桩件件，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想再拖了。”

白澜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片刻后，她飘身而起，落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红布绕在她腕间，柔柔地垂着，并没有翻卷出杀意。

白开源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看着她透明的脸、半实的衣摆，目光中那层最后强撑的冷静终于裂了。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半白的发间，声音闷沉：“……我疼过你。你小时候，白枫把你背在背上满院跑，你骑在我脖子上摘石榴，有一次摔下来，你娘走了之后，你夜里发梦哭醒……是我抱着你哄到天亮。”

白澜没有说话，魂体微微颤了颤。

“可我还是把你卖了。”白开源没有抬头，“我说服自己是为了白家，为了白枫能有个好前程，为了白家镇能攀上高枝。可其实我知道，我是怕，我怕我们全家都不得好死。”他抬起眼，眼底布满了血丝。”

“澜儿，爹给你赔罪。”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跪，就坐在那把坍塌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说出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澜垂下眼，久久未语。红布在她腕间微微沉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她声音有些哑，“如果你当年肯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或许不会恨你到今天。”

白开源点了点头：“想过来不及了。”

他慢慢拢了拢袖口，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白澜：“澜儿，爹不奢求你宽恕。我今日留下来，就是要把命给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白澜看着他。

“你哥。白枫。”白开源一字一字，“白家这些事，都是我让他做的。我把他养成一个只会在父亲安排下走路的傀儡——”他顿了顿，“是我的错。”

“他变成这个样子，全是我一手造成的。他当年那个样子，你还记得吧？你摔了跤他背你回去，你被旁支的孩子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那个白枫没有变，是我把他按进泥里，搓成了一只只会听话的狗。”

白开源的声音从哽咽转到沙哑，最后归于疲惫：“澜儿，放他走。所有债，我拿命来抵。他那条命，留给他自己重新活。”

白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廊下缩着肩膀、满脸恐惧的白枫。白枫那副样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会笑着把妹妹背在背上的少年。他嘴唇翕动，连一步都不敢上前。

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冷意渐渐褪去，化作复杂难明的东西。她轻声开口：“……你欠我的命，我收下了。哥哥的命，我还给你。”

白开源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他说，“好。”

白澜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转身，却提高了些声音：“林清风。”

林清风靠在断柱上，抬头看去。他看见白澜偏过头，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他说，让我放白枫走。”

林清风看了看白开源，又看了看廊下那个几乎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的白枫，沉默片刻：“……你定就好。”他顿了顿，“我其实还记得，白枫早些年是替你说过几句话的。在白府外面，他吼过旁人闭嘴。”

白澜没接话，只垂下目光。

白枫却听懂了。他浑身一颤，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声细弱的：“……澜儿。”

白澜没有回头。

白开源坐回椅子里，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刃，抽出半截，看了看刃上倒映的晨光。那是他随身携带用来护身的，此刻正好用来收自己的命。

“澜儿，”他最后开口，声音竟然带着一丝极淡的平静，“若是下辈子，爹不做什么白家家主，不做什么人上人，就安安心心做个白家镇的普通老头……你还愿意做我女儿吗？”

白澜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就在白开源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那下辈子，你一定要记得做个好人。”

白开源笑了。

那柄短刃没入心口的动作很轻，刃尖透入衣襟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晃了晃，从椅子里滑落下去，栽在满是尘土的砖地上，胸口慢慢洇开一片暗色，浸湿了他那件早已沾满灰尘的锦袍。

晨光落在白府残破的庭院里，落在那具灰袍使者的尸身上，落在那把空荡荡的椅子上，落在一个最终以命抵了债的男人身上。

白枫终于没能忍住，跪在廊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不像人的呜咽。白澜依旧没有回头，只垂手捻起那卷红布的边角，轻轻捏紧了。魂体在晨光中又淡了一些。

林清风靠断了柱子，看着那柄短刃的刃根没入白开源的胸口，看了很久。他想起此行走前，客栈夜谈时白澜说的那句：“我父亲年轻时也曾是个好父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白澜袖角。

白澜没有躲。

白府的正堂在晨光中颓然倾塌，尘灰飞扬。白家自此覆灭了。陈宏与白发老者不知去向，燕离横尸院中，灰袍使者死在墙根下，白开源死在自己的椅边。白枫跪在廊下，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慢慢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却第一次没有躲开林清风的目光。

白澜的红布垂在腕间，在清晨的风里微微飘动。

她也要走了。魂中的怨气已经散了，她之所以还能立在这儿，是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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