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晨星诊所的合法卖身契
洛杉矶圣母玛利亚教堂的地下安全屋内，亚历山大布疲惫的盯着电脑屏幕。
收到了唐镇的信息后，他没有合眼。
黑咖啡早就凉透了，他一口灌了下去。
然后在教会内部的情报网输入了几个字。
晨星基金会。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信息。
展现在亚历山大面前的，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现代医疗慈善帝国。
让任何人不再惧怕黑夜。
基金会官网首页最醒目的标语就是这句话。
配图是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温柔的握住一个流浪儿童脏兮兮的手。
下拉网页，满屏都是资助夜间医疗、灾害救援、罕见病研究的公开新闻，甚至还有几乎所有州政府颁发的公共卫生合作奖章。
不仅如此，教会的情报网显示，晨星基金会在洛杉矶南区这种治安极差的地方，全资赞助了七家夜间诊所。
专门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有医保的低收入人群，甚至是一些身份不明的偷渡客提供完全免费的紧急救治。
可越是这样，亚历山大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如果是一般的猎魔人，查到这里多半会就此打住，一个专门做慈善的医疗机构，怎么看都和吸血鬼扯不上关系。
可亚历山大不是一般的猎魔人，昨晚那个名叫威廉的纯血男爵，实力强横到能在洛杉矶横着走，却把这枚基金会的徽章藏在钱包里。
这绝不是巧合。
在这座被金钱和欲望支配的城市里，外表越是圣洁的东西，背地里往往藏着最邪恶的秘密。
“免费医疗？在这个叫辆救护车都能让人破产的国家，居然还有人肯做亏本买卖？”
亚历山大冷笑一声，合上电脑，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换下神职人员标配的黑色风衣后，亚历山大从教堂地下室翻出一件破旧皮夹克，又往身上抹了些机油。
头发被他揉的杂乱不堪，下巴冒着一层熬夜留下的青色胡茬，再把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起来，任谁看了，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常年在州际公路上跑夜车的中年卡车司机。
距离最近的那家晨星诊所，被他选作了目标。
诊所位于一处破败的街角，四周墙面布满涂鸦，垃圾随处可见，只有这栋小楼粉刷的洁白干净。
擦的一尘不染的巨大玻璃窗后，大厅里灯火通明。
推门走进诊所，迎面便是一股温暖的空调风，空气里还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让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缓下来。
大厅长椅上早已坐满了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神情麻木的站街女，另外还有一些满身尘土、一看便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非法劳工。
穿着整洁护士服的几名护士来回忙碌，态度和蔼之余，还给排队的人发放免费的热汤和火腿三明治。
这里安静、温暖、秩序井然，亚历山大却没有放松，目光不动声色的检查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圣器没有产生排斥反应，周围也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这里干净的挑不出问题，一切都符合现代医学标准。
可很快，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拿着三明治的流浪汉，在被叫到名字进入诊疗室之前，都会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份几页纸的表格。
他们看都不看，直接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一个红手印。
“先生，欢迎回到晨星之家，有什么能帮助您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亚历山大的观察。
前台的一名金发护士微笑的着看着他，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像是在礼仪学校用尺子量过一样，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关爱。
“啊，抱歉，姑娘。”
亚历山大立刻换上疲惫的嗓音，揉了揉太阳穴。
“我是跑夜车货运的，最近几天一到晚上就头晕，心慌的厉害，我听伙计们说，你们这里……不收钱？”
“当然，先生，晨星基金会致力于为每一个在黑夜中挣扎的人提供庇护。”
金发护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越发的温柔。
“您只需要填一份基础的体检申请表，我们立刻安排医生为您做全面的血液和神经系统检查，这一切都是免费的。”
说着，她递过来一个硬纸板，上面夹着整整五页密密麻麻打印的表格，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只要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个字就可以了。”护士贴心的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真是不错的地方。”亚历山大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来之前特意用咖啡渣涂了一遍。
接过表格，粗糙的手指翻开第一页。
姓名、年龄、病史，一切都很正常。
但当他翻到第三页时，表格的格式变了，字体缩小了一号。
全是冗长的复合句和生僻的医学法律词汇，亚历山大的目光在一行行小字上快速扫过，心脏逐渐沉了下去。
附件B—条款三：本人自愿并不可撤销的同意，晨星基金会及其授权的第三方机构，在本次及后续治疗中提取本人的血液、骨髓及其他组织样本，用于长期医学研究与异常病理分析。
附件C—条款七：本人充分理解并授权，基金会拥有本人全部生理指标及基因序列数据的所有权。
附件E—免责声明：本人承诺，对因治疗产生的记忆认知偏差、身体结构变异或失控反应不予追究。
这不是体检表。
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
只要在这个角落里签下名字，你在法律意义上就不再是一个拥有自主权的公民。
而是一件标好条形码的生物资产，随时可以被合法切片研究、随意转运甚至无害化处理。
亚历山大背脊隐隐发凉。
吸血鬼只会在小巷里咬断你的脖子杀几个人。
但这个基金会，他们用慈善的面具、免费的医疗和一纸合法的合同，把成千上万处于社会底层的边缘人，光明正大的圈养成了他们随用随取的样本库。
难怪威廉那个高级别吸血鬼会随身带着他们的徽章，这两帮人，很可能在某些见不得光的超凡资源上形成了可怕的产业链。
“先生？您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吗？”
金发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
但亚历山大敏锐的察觉到，对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这种目光不属于一个护士，倒更像是屠宰场里的质检员。
“其实不需要看那么仔细的，大家都是直接签字。”
护士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签字笔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点强迫和催促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可以帮您代签，您按个手印就能马上看医生了，您的脸色真的很差。”
不能签，更不能在这里翻脸。
“哦，该死。”
亚历山大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懊恼尴尬的表情。
“对不住啊，这纸上的字跟蚂蚁一样，老约翰这两天视力实在是不行了，我得回卡车里找找我的老花镜，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把名字签在哪条线上。”
说着，他顺手把那份五页的表格胡乱对折了两下，自然的塞进了自己沾着机油的夹克口袋里。
护士脸上完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伸出手，似乎想把表格拿回来：“先生，表格不能带走……”
“马上回来！卡车就停在两个街区外！”亚历山大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大门走去，走的又快又急，完全是一个憋尿找厕所的粗鲁汉子做派。
护士站在前台，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推开玻璃门消失在街角。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恢复了冷漠。
她按下桌子下面的一个隐藏按钮。
“安保室，留意一个刚出去的货车司机，三十多岁，高个子，穿棕色皮夹克。”
“他说去拿眼镜，如果十五分钟内他没有回来，把他的影像记录发给处理小组，他拿走了一份原版授权书。”
下午两点，市中心圣母玛利亚教堂。
六十多岁的教会法律顾问，哈里森律师正坐在铺着天鹅绒桌布的办公桌后。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那份被亚历山大揉的有些发皱的体检表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亚历山大神父，我不知道你从哪个黑作坊搞到的这份东西，但我必须告诉你，起草这份文件的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哈里森律师指着上面那些被亚历山大用红笔圈出来的条款，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你看看这些！这根本不是医疗知情同意书，这是一份器官和人身自由的全面转让协议。”
“恶魔要你的灵魂，好歹还会给你换点金币，这帮人只要你在这儿签个字，你连你的盲肠和记忆都不属于你自己了！”
亚历山大坐在对面的高背椅上，双手交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有人签了，在法律上有效吗？”
“非常遗憾，完全有效。”
哈里森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披着合法注册的医学研究基金会的外衣，而且他们专门挑选流浪汉、偷渡客和绝症患者。”
“这些人没有律师，没有家属，甚至在这个社会上不存在身份记录，只要他们签了字，基金会就能以高危传染病隔离或者封闭式罕见病研究为由，合法的把他们塞进没有任何标志的货车，运到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
“就算警察去查，他们也能拿出这份带有亲笔签名的授权书来自证清白。”
亚历山大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是一个将掠夺完美伪装进现代人类法律与资本体系里的恐怖网络。
他们不需要在深夜的街头猎杀，不需要留下会被猎魔人追踪的魔力痕迹。
只需要在繁华的都市里开一家窗明几净的诊所，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自己走进来，心甘情愿的交出生命。
而查尔斯这种自诩高贵的血族，恐怕早就沦为了这个庞大机器的供货商，或者……也是消费者之一。
他必须立刻联系唐镇。
那个该死的东方财迷虽然满嘴跑火车，但在对付这种邪门玩意儿上，他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亚历山大站起身，抓起那份合同快步走出律师办公室，朝着自己的会客室走去。
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走廊尽头，他的年轻助手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神父！您终于回来了！”助手神色焦急，一把拉住亚历山大。
“冷静点，出什么事了？”亚历山大皱起眉头。
“外面会客室有一位女士坚持要见您，她说她叫罗莎，是南区一家拖车场的老板，她的态度非常强硬，差点要和门口的保安动手了。”
亚历山大眼神一凝：“她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负责交通纠纷。”
“她说……”助手咽了一口唾沫。
“她说她手下的一名货运司机失踪了，她用自己的渠道查到了那个司机最后出现的地点。”
亚历山大心脏猛的一跳，某种强烈的直觉出现在心头。
“那个司机最后在哪？”
“就是您今天早上刚去过的那家晨星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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