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君子之恩
更何况，做文具生意，不能只靠一个代理商。
市场调研还是得亲自做。
明德书院门口，正是学子入学的时候。
不少年轻人抱着书卷匆匆往里走，有人嘴里还念着文章，恨不得走路都多背两句。
晏今禾刚刚走到街边，迎面忽然一道身影顿住了脚步。
许青川怀里抱着书，看到晏今禾的一瞬间，脸色明显僵了。
他脚下一顿，像是本能想往书院里走，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手指无意识攥紧怀里的书册，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般转身朝她走来。
“晏姑娘。”
晏今禾这才看见他，有些惊喜的笑了笑。
“许公子？正好碰上你，我还想着——”
她话没说完，许青川已经把手伸进衣襟。
动作郑重得像是要掏什么传家宝。
最后摸出来的，却只是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
布袋一打开，十几枚铜钱零零散散落进掌心。
晏今禾忍不住睁圆了眼，嗓音都有些愣。
“这么快你就卖出去了？”
她原本只是给点样品让他试水。
结果这人效率这么高，她这个甲方还没来得及催，第一笔回款先到了？
许青川却没从她脸上看出高兴，只觉得她低头数钱的模样格外让人心虚。
一枚。
两枚。
三枚。
每一下都像数在他良心上。
等晏今禾数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晏姑娘，对不住。”
晏今禾更疑惑了，抬起头。
“卖出去是好事啊，对不住什么？”
许青川手指一下攥紧。
“昨日那叠纸和两支笔都有人买了，还有几个同窗托我问，下一回能不能再带些。”
“只是卖货的钱……我私自挪用了几文。”
最后一句说出口，他脸上已经涨得通红。
“我父亲昨夜旧疾犯了，大夫开的药钱还差一些，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先拿了那几文。”
“我知道那钱不是我的，我今晚再去替书铺抄书，挣到钱以后一定补上！”
“晏姑娘若是不信，我可以立字据，只求你别去书院告发我。”
若真让掌教知道自己拿了旁人的货钱，哪怕事出有因，品行上也落了污点。
日后还怎么读书科考？
晏今禾捏着铜钱，半天没出声。
许青川心里越来越凉。
完了。
上回自己还拍着胸口说什么绝不昧一文钱。
这才多久，脸就让自己打肿了。
正想着，晏今禾忽然把铜钱收进荷包。
许青川心口一紧：“晏姑娘，我——”
“靠你抄书还？”
晏今禾抬眼看他，眉梢微微一挑。
“你抄一晚上才挣那么点，碰上两个墨点还得扣钱。”
“照你这个还法，债没还完，眼睛先熬坏了。”
许青川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连抄书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下一刻，怀里忽然一沉。
一小叠雪白宣纸直接压在了他的书上。
许青川呆住。
紧接着，是两支毛笔，还有一只不起眼的小瓷瓶。
他彻底懵了：“这是……”
“纸、笔，还有墨水。”
晏今禾慢悠悠把东西一样样往他怀里塞，眼底却带着笑。
“抄书挣钱太慢，你既然欠我的钱，就继续替我卖货。”
“卖得越多，你分得越多，该给我的那份照旧给，欠下的几文慢慢从你自己的分成里补。”
许青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纸笔，又抬头看晏今禾：“你……不怪我？”
“怪啊。”
晏今禾答得痛快。
没经过她同意动货款，当然不对。
可人真要存心昧钱，今日就不会自己送上门，更不会把窘迫摊开给她看。
规矩得有，账也得算，可也没必要一棍子把人打死。
她抬了抬下巴：“但今天你肯自己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再信你一回。”
“不过，下不为例。”
许青川抱着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家里穷，这些年最常听到的就是规矩、脸面、圣贤道理。
可真到了缺药钱的时候，没人因为他读过几本书，就少收一文。
面前这姑娘明知道他动了钱，还肯再把货交到他手上。
这不是傻，是信他。
许青川眼眶都有些发热，忽然郑重后退半步，朝晏今禾深深作了一揖。
“晏姑娘是君子。”
晏今禾表情一顿，这个称呼放她身上，多少有点别扭。
许青川却一脸认真：“今日之恩，许青川记下了！往后姑娘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赴汤蹈火——”
“倒也不用这么严重。”
晏今禾赶紧把人叫停。
卖个文具而已，再聊两句都快发展到歃血为盟了。
“你把货卖好，账记清楚，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许青川用力点头。
这一次，那几样货抱在怀里，比书院里的经书还郑重。
两人说好后续交货的法子，晏今禾便没再耽误他上课。
看着许青川快步进了书院，她心情也不错。
文具代理商从试用期成功转正。
顺便，人脉加一！
离开书院后，晏今禾没急着回家。
难得来一次，她索性沿街慢慢转起来。
布铺、药铺、杂货摊、香料铺，她一家家记位置，也顺便记价钱。
以后要带现代东西来卖，总不能每次临时抱佛脚。
先摸清市场，这叫商业布局。
街尾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季莺莺正低头给人包菌子。
她今日带来的东西不多。
前头去酒楼问过，人家嫌她采来的山货大小不一，品相也普通，压根不肯收。
季莺莺本来憋了一肚子火。
可东西背都背来了，总不能再原样背回去。
她索性学着旁人摆了个小摊，价钱放低些，竟还真有人愿意买。
这才半日，已经去了大半。
季莺莺刚收下几枚铜钱，抬头时，忽然看见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晏今禾？
她眼神一紧。
晏今禾也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正往这边扫。
季莺莺几乎下意识往旁边一缩，借着前头卖竹筐的摊子挡住自己。
等那道视线移开，她才慢慢探出半张脸。
晏今禾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季莺莺却没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刚才她过来的方向……
街道尽头，几个年轻学子正抱着书往来。
再往里是一座挂着牌匾的书院。
明德书院？
季莺莺眼神慢慢变了。
她一个卖菌子、卖调料的，跑书院那边做什么？
等摊上最后几样东西也被人买走，季莺莺立刻收起竹篮。
她没急着回罗家村。
反而沿着晏今禾来时的方向，朝明德书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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