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闲话长了脚
次日一早，吴嫂便端着针线笸箩去了村口。
树下已有几个妇人坐着，她挑了个空处坐下，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却半晌没往布上落。
昨晚周注吃饭时，嘴角一扯，眉头便皱起来。
她瞧着心疼，问他还疼不疼，他偏说过两日就好。
好什么好！
她养这么大的儿子，凭什么为了旁人的几句话挨打？
季莺莺不省心，该骂。
可陆家仗着拳头硬，便能这样欺负人？
恰好旁边有人提起私塾。
“我家那个昨儿回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半天，还非拉着他爹认，说是先生教的字。”
那妇人说着便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纹。
吴嫂手里的针这才扎下去：“学得进去自然是好事。”
“我就是想不明白，从前的私塾都收男娃，怎么到她这儿，连十几岁的姑娘也往里坐了？”
妇人脸上的笑淡了些：“不就是认几个字么？”
“认字当然没什么，可男娃女娃混在一间屋里，年纪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懂？”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总不能说改就改。”
吴嫂抿紧嘴，将针线用力往外一扯。
“眼下瞧着新鲜，回头真坏了规矩，姑娘家的名声谁来担？”
树下几人互相看了看。
她没提周注，倒摆出一副替别人家孩子操心的模样。
坐在外侧的谢黄嫂听到这里，择菜的手停住了。
昨日被林清堵得下不来台，那些笑声她到现在还记着。
这会儿有人开了头，她心里顿时舒坦不少，嘴却没敢像昨日那样快。
她先往路口瞄了一眼，没看见林清，也没看见罗春花。
谢黄嫂这才低头掐掉一片黄叶，慢悠悠接了句。
“各家有各家的打算，咱们说多了，还当是见不得人家好呢。”
话说得轻，尾音却拖得人不大舒服。
有个妇人皱眉。
“春花说，那先生从前是在镇上书院念书的，应当差不了。”
吴嫂抬起眼皮：“她说的，你们就信？”
“谁去书院问过？一个年轻后生，好端端不在镇上待，偏跑咱们村里来，图什么？”
妇人犹豫半晌，思索道：“兴许是镇上不好找活计。”
“那可说不准。”
吴嫂将笸箩往膝头挪了挪，声音压低，身子却朝众人倾过去。
“晏今禾自己还是个流放来的罪奴，凭什么教书育人？”
“她请的人，谁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别是从外头勾搭来的野男人，挂个先生的名头，就拿孩子们遮掩。”
方才说孩子认字的妇人脸色变了。
“这话可不能乱讲，人家许先生瞧着斯斯文文的。”
“我也没说一定是。”
吴嫂立刻把话往回收，眉毛却扬着。
“只是咱们把孩子送过去，总得多问两句。”
“自家的孩子，又不是地里的草，割坏一茬还能再长。”
谢黄嫂忙将嘴边的笑压下去。
她可不接那句野男人。
回头陆家找来，那也是吴嫂说的。
她只叹了一声，拿手拢住篮里的菜。
“束脩省几个钱是小，孩子学坏了才是大，真要送，打听明白些总归没错。”
这话听着稳妥，先前还笑着的妇人却再没开口，低头将手里一片好菜叶掐成了两截。
吴嫂瞧见了，胸口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
陆家不是得意么？
她倒要看看，没人肯送孩子，那块新牌子还能挂得多风光。
接下来两日，吴嫂得了空便往村口坐。
有人问，她就叹气。
没人问，她也能从谁家闺女大了，说到私塾收女娃。
谢黄嫂只在旁边搭腔，碰见林清远远过来，便拎着篮子说家里还有活，走得比谁都利索。
闲话没有腿，偏比人走得快。
晏今禾察觉不对，是在第三日下午。
她坐在私塾门边，将账册翻回前头，指尖在三处记号上停了停。
这三家开课那日都带孩子来听过，说回去同家里商量，若定下来，最迟今日便来交束脩。
她记得清楚，其中一家的小姑娘临走还拽着母亲衣角，小声问明日能不能来。
可这两日，孩子没再露面，大人也没来。
晏今禾探头往门外瞧了瞧，却空无一人。
她收回目光，拿笔杆轻轻抵了抵下巴。
总不能三家人约好，一块儿忘了吧？
许青川刚替几个孩子看完字，见她盯着账册，便走过来。
“可是账上有哪里对不上？”
“账没错，是说好要来的人没来。”
晏今禾把那几处记号指给他看，眉心微拢。
“若只一家，兴许是有事耽搁，三家都没个消息，我有些放心不下。”
许青川垂眼看了看，神情也认真起来。
私塾才开几日，他不愿孩子还没坐稳，便又回家去了。
“会不会还是舍不得束脩？若是手头紧，让孩子先跟着学也无妨。”
“咱们已经许人缓着交了，先问清楚。”
晏今禾将笔搁好，语气温和。
“也不能见人不来，就当人家缺钱。”
“万一是旁的缘故，冒冒失失上门说免钱，人家还以为咱们瞧不起他。”
许青川点了点头，回身去收字纸。
陆大欢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攥着布包走近。
“今禾姐，我认得其中两家的婶子。”
“待会儿下了课，我去问问，再绕去另一家看看，很快就能回来。”
晏今禾抬眼看她：“不耽误你回家干活？”
“来得及，我就问几句话。”
大欢说得认真，肩上的包带被她捋得平平整整。
她还不会看账，可跑个腿、问句话，总能做。
不能什么都等着今禾姐忙。
晏今禾便笑了笑：“那辛苦你。”
“人家若不愿意说，也别追着问，回来告诉我便是。”
大欢应下，等下课便先走了。
晏今禾留下收拾桌子，又将几张还能用的纸拣出来压好。
听见门外脚步声时，她刚把账册合上。
大欢比去时走得急，脸颊涨红，进门便抿紧了嘴。
晏今禾手上一顿，先给她倒了碗水。
“慢些说，谁给你气受了？”
大欢摇头，接过碗却没喝，手指紧紧扣着碗沿。
“不是气我，那几家不来了，说要再等等。”
她抬头看了晏今禾一眼，又低下去。
“有人在外头说闲话。”
晏今禾脸上的笑渐渐收住。
难怪。
她还在这儿琢磨是不是束脩定高了，原来有人绕到背后，直接拆起门槛来了。
她把凳子拉到大欢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绷紧的手背。
“先把碗放下，手都攥红了，听见什么了？你慢慢告诉我。”
大欢把碗搁下，声音闷闷的。
“说咱们收女娃坏规矩，还拿你的身份说事。”
“许先生也被编排了，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后头那些难听话，她实在说不出口，眼圈却先红了。
“明明先生一直在好好教，咱们也没做坏事。”
她今日才觉得自己能帮上忙，谁知跑这一趟，带回来的全是扎人的话。
晏今禾听得心口发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
“别人乱说的话，不是咱们做过的事，你先别替他们往自己心里扎。”
她顿了顿，压住火气。
“这些话是谁传的，问出来了吗？”
大欢点头，终于抬起眼：“吴嫂。”
“她这两日总在村口说，谢黄嫂也跟着帮腔，那位婶子叫我别往外讲，她怕惹麻烦。”
晏今禾指尖微微一紧。
又是村口。
这情报部还真是日日开张啊。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571/1111101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