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被除名的先生
私塾收了几份束脩的消息，当晚便传进了季莺莺耳朵里。
她正往针上穿线，听见吴嫂在外头念叨，手一偏，针尖扎进指腹。
一点血珠冒出来，她却没顾上擦。
不是说那些人都不肯送孩子了么？
怎么白听一回课，吃两块糖，便又肯掏钱了？
她垂眼将血按在帕子上，唇角抿得发白。
村里这些人也太好哄了。晏今禾拿几张字纸出来，就真把她当成了能办学堂的人。
可许青川若真有本事，镇上那么多地方不去，为什么偏替她教几个乡下孩子？
季莺莺捏紧了帕子。
她得亲自去问问。
次日下午，季莺莺去了镇上。
她没急着进书院，先沿着书院外那条街走了一圈，挑了家卖纸墨的小铺子进去，装作随口打听。
“掌柜的，向您问个人，原先在书院念书的许青川，您认得么？”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停：“买东西，还是找人？”
季莺莺脸上微微一僵，只好低头挑了张最便宜的纸。
铜钱递出去，她心里越发不痛快。
消息没问着，先搭了钱。
掌柜收好铜板，往门外一指。
“那不就是？刚从那头过来。”
季莺莺忙转身。
许青川正停在书院门外，一个年轻学子将两本书递给他，似乎还在叮嘱什么。
他今日课毕后特意赶来取书，原想着拿了便走。
谁知才道过谢，台阶上便又走下来两人。
其中一人瞥见许青川，嘴角挑了起来。
“都被除名了，还往这儿跑？怎么，乡下孩子不好教，又想回来读书了？”
季莺莺脚步猛地顿住。
除名？
许青川将书拢紧，脸上的神色淡了些。
“我来取托人借的书，拿了便走。”
“借书倒是勤快，可惜借多少，也借不回书院的名册。”
另一人笑了一声，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打了个转。
“从前忙着卖纸笔，如今倒做起先生了。”
“你教的那些人家，知道自己请的是谁么？”
递书的学子皱了眉：“人家又没进书院，你们何必堵着不放？”
许青川朝他道了谢，没再争辩，抱着书转身离开。
书角抵着掌心，他却不肯松手。
这是借来给孩子们备课用的，总不能因为几句奚落，连这点正事也耽误了。
季莺莺侧身避到铺子门边，心口却跳得厉害。
原来如此。
怪不得肯去村里，竟是书院不要的人！
方才花出去的那几个铜钱，顿时也不叫她心疼了。
她等许青川走远，才绕到台阶前，放轻声音问那两人。
“两位公子，方才那位，当真被书院除了名？”
先前开口的人瞧她一眼，神色有些不耐。
“告示都贴过，还能有假？坏了规矩，自然留不得。”
季莺莺听得眼睛发亮，忙垂下眼遮住。
她没再多问，攥着那张纸快步往回走。
这一回，总不是她凭空编出来的了。
当晚，罗春花进院时，脸色便不大好。
“今禾，你跟婶子说句实话，许先生从前离开书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今禾正分拣明日要用的字纸，闻言，手上停住。
“有人说他被除名？”
罗春花一怔：“你知道？”
“请他来之前，我就知道。”
晏今禾将纸放平，眉心慢慢拧起来。
这事儿春花嫂子怎么可能知道？她日日在村子里。
除非有人去打听了。
“是谁在说？”
“季莺莺，说她今日在镇上亲耳听见的，这会儿正有人到处问呢。”
罗春花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
“我倒不信他是坏人，可别人未必这么想。”
“刚把孩子送来，听见书院都不要他，心里能不犯嘀咕？”
晏今禾缓缓吐出一口气。
才叫大家看清孩子写的字，转头又得解释先生读过的书。
她这私塾开得，课没上几回，倒先赶上答辩了。
可这回不能含糊。
她起身收好字纸。
“婶子，劳烦你替我递个话，明日下课后，有疑问的都来私塾。”
“我去请村长做个见证，再同许先生商量，让他自己把缘由说清楚。”
次日下课后，院里果然站了不少人。
村长坐在桌旁，扫了眼四周，先抬手止住议论。
“人已经在这儿，有什么话当面问，别听个头尾，就在外头传出七八个样子。”
许青川站在桌边，青布长衫收拾得齐整，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着。
昨晚晏今禾找他时，没有追问，更没有责怪，只说不该让旁人的几句话，替他定了往后的路。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提起。
可真站到这些目光底下，喉咙仍像被什么堵住了。
季莺莺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眼睛紧紧盯着他。
晏今禾竟主动把人叫齐了。
也好，省得她挨家挨户地说。
有人先开了口。
“许先生，我们也不是非要为难你，只是孩子交到你手里，总得问明白。”
“你当真是被书院赶出来的？”
许青川沉默片刻，抬起头。
“我确实被明德书院除名了。”
院里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陆大欢站在门边，手一下攥住了袖口。
小欢想往前挤，被她轻轻拉住。
许青川看着众人，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缘由是我在书院里卖纸笔。”
“家父常年吃药，我想挣些钱，供家中用度，也好继续念书。”
“文华斋东家的儿子与我同在书院，我卖的纸笔便宜些，也有几样新鲜的，同窗来买的多了，他便觉得我抢了他家的生意。”
他说到这里，指节收紧，声音却没有乱。
“他先找人警告过我，后来见我没有停，便联合几位同窗向先生告发，说我在书院行商贾之事，带坏风气。”
村长皱了皱眉：“你卖出去的东西，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以次充好，也没有强买强卖。”
许青川迎着他的目光，答得郑重。
“我被除名，是因为私下售卖，触了院规。”
“不是偷盗，不是欺骗，更没有做过伤人的事。”
晏今禾看见他的手松开，又慢慢攥起，心口有些发紧。
那批纸笔还是她交给他的。
她原先只想着能挣钱，他却因此丢了念书的地方。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拿起书教人，还得把这道伤口揭开给旁人看。
可她不能替他抢着说完。
站在这里的是许青川，他该有机会，把自己的话说清楚。
有个婶子听得叹气。
“家里有人吃药，确实费钱，若只是卖些纸笔，也算不上多坏的事。”
旁边的人却没跟着点头，反而将怀里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
“穷有穷的难处，可书院的规矩摆在那里，他也确实犯了。”
那人看向许青川，眉头仍皱着：“先生教孩子，先得自己守规矩。”
“你明知道不许卖，还是卖了，如今说是旁人排挤，可人家告的事，也没冤枉你吧？”
季莺莺原本绷紧的嘴角，终于悄悄松了些。
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认了？
院里的议论重新响起来，方才缓和的几张脸，也又添了犹豫。
许青川站得笔直，唇色却一点点淡下去。
晏今禾看了眼众人，将手里的字纸轻轻放在桌上，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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