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何时归？
第十五章 何时归？
“所以那些所谓的履历，在现实里全都没有发生过。”
“准确地说，它只给你捏造了一个‘苏弥合理存在’的壳子。”
苏弥轻轻点头，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早早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角落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她紧扣的双手上。
“你当初到底是怎么从雾海学院跨过来的？”
苏弥原本摩挲着书页的右手骤然一滞，指甲捏紧了硬质纸壳的边角。
“学长真想听全部的过程吗？”
“凡是你能确认的细节，一个字都别漏。”
“讲起来可能会持续很久。”
苏弥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
“炉灶上的热水刚开，泡面马上就好。”
沈砚站起身，走到厨房前倒了热水，把泡面端回茶几。
苏弥侧头看着冒出热气的面桶，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淡的困惑。
“商谈这么严肃的过往，也要伴随着泡面的味道吗？”
“空腹听沉重的故事，容易把生离死别的大戏当成催促开饭的信号。”
沈砚在她身前坐下，把叉子递到她面前。
苏弥被这话堵得呼吸微滞，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不知不觉塌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缓地翻开了第一天的回忆。
“学长在那间活动室里化成白光彻底消散之后，门扇其实一直虚掩着。”
“我记着学长离开前留下的指令，每天清晨准时赶过去，坐在窗边等学长回来。”
“第一天，窗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走廊依旧空空荡荡。”
苏弥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垂着眼眸。
“再后来，整座校区里的师生，开始大规模遗忘陆寻这个代号。”
“先是邻桌的同学把学长的名字叫错成别人，隔了几天，那个空座被强行搬走换成了杂物箱。”
“早课点名的时候，老师的笔尖直接划过那一栏空白，桌洞里的草稿纸全部褪色成白纸。”
“就连墙上张贴的合照里，属于学长的那张脸孔，也像是被橡皮擦抹过一样，一点点化成灰白斑块。”
苏弥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哭腔，手指却一遍又一遍抚平着卷折的书角。
“你当时就没试着站出来纠正他们？”
沈砚眉头紧锁。
“我拉住过路过的所有人。”
“他们给出什么答复？”
“他们用陌生的眼神打量我，反过来问我，陆寻是谁。”
苏弥的指甲深深陷进了书页的装订线内。
“然后你就日复一日守在空房间里？”
“对。”
“每一次都在指定时限到达？”
“学长亲口要求的，准时到达。”
沈砚嗓子有些发干。
“你把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叮嘱，硬生生执行了整整一百天？”
少女抬起灰色的瞳孔，视线没有一丝游移。
“那是学长给我的约定。”
沈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本想训诫两句不知变通的傻气，可话卡在喉咙深处，怎么也吐不出来。
当初抛下那句话抽身离开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那所学院到最后也没给你评个全勤标兵？”
沈砚硬生生挤出一句调侃，试图冲淡这股压抑的气氛。
“没有这项表彰。”
苏弥眼睫低垂。
“那破学校的规矩确实漏洞百出。”
沈砚把泡面桶往她面前推了推。
苏弥盯着腾起的热气，低声续上了后半段路程。
“到了第一百天的后半夜，我把耳朵贴在活动室脱落的墙皮上，听见了非常微弱的声音。”
“有时候是金属钥匙磕碰的声响，有时候是塑料袋被两手撕扯开的动静。”
“很遥远，很空旷，隔着一阵子就会有规律地出现一次。”
“我顺着墙壁裂开的细纹往下凿，在教学楼最深处找到了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缝隙背后没有水泥砖块，只有一条漫无边际的惨白走廊。”
“两侧的门全部被钢板焊死，脚下的路面长满倒刺。”
“鞋子跑丢了，脚底全被划破，但我能闻到那股泡面调料包的香气，就在路途的正前方。”
“我顺着气味一直往前走，直到把最后那扇实木防盗门拍响。”
苏弥仰起脸，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篇观察报告。
“然后，我就在门后找到学长了。”
沈砚下意识扫了一眼少女缩在棉拖鞋里的脚踝。
暴雨敲门的那晚，苏弥的脚踝上确实满是青紫擦伤，鞋袜底边沾满了发黑的污泥。
所有的前因后果，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泡面桶里的热气缓缓消散。
沈砚伸手把塑料叉子塞进她手心。
“先把面吃完，这次的面桶不用偷偷藏在床底下。”
“我现在有属于自己的储物柜了。”
“看得出规整习惯大有起色。”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搭在膝头。
“那句话是我随口留下的，这件事，该由我正式向你道歉。”
苏弥摇了摇头，握着叉子的手垂在身侧。
“我不要学长空泛的道歉。”
“那你打算要什么补偿？”
“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是学长当面说出口的话，必须每一条都算数。”
“要是遇上意外实在办不到呢？”
“那学长必须在发生之前，原原本本地提前告诉我。”
“要是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通报呢？”
“那就等脱险回来之后，老老实实当面解释给我听。”
“要是怎么解释都说不清楚呢？”
苏弥放下手里的叉子。
她单薄的身子霍然朝前倾了过来，膝盖压在软垫边缘，整个人直接逼到了沈砚眼前，微凉的气息几乎扑在他的下巴上。
那双泛着银灰光泽的眼眸一眨不眨，死死咬住沈砚的双眼。
“那我就一直跟在学长身后追问，问到学长把每一个字都交代清楚为止。”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沈砚甚至能看清她瞳孔深处倒映的自己。
他没有后退躲避，目光直直迎上她的审视，抬手捏住她纤细的肩膀，将她微微推开了一指距离。
“听起来像背负了一场无期徒刑的审讯。”
沈砚苦笑了一声。
“学长完全可以从一开始就坦白实话，那样就可以一次性结案。”
苏弥顺势顺从地坐回软垫上，视线却依旧钉在他脸上，等候着最终的答复。
沈砚在心底权衡了片刻。
这个诉求比起“永不离开”那种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要现实得多，但也棘手得多。
他点了点头，郑重给出回应。
“那就这么定下。能落实的尽量落实，碰上意外提前报备，万一失联了，安全回来后再接受你的盘问。”
苏弥迅速抬起右手，纤细的小指悬在半空。
“拉钩立誓。”
“这又是从哪学来的老旧套路？”
“插画小组负责排版的女生说，重要的盟约都要通过这个仪式进行物理固化。”
“你们那个小组日常探讨的业务范围未免过于宽泛。”
沈砚嘴上念叨着，小指还是伸了过去，与那根冰凉细白的手指轻轻勾在了一起。
小指扣紧，苏弥却没有依约抽回。
她的掌心忽地向内翻转，指尖顺着沈砚的掌纹滑入，顺势将沈砚整只右手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少女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节紧扣着他的手背，力道几乎要把两人的掌心黏合在一起。
沈砚动了动手腕，掌心传来一阵明显的拉扯感，根本挣脱不开。
“拉钩的流程刚才已经彻底完成了。”
苏弥迎着他的视线，眼底带着一丝执拗。
“我正在执行状态确认，验证学长是否真实停留在现实空间。”
沈砚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掌，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轻颤。
她看似强势，掌心却是一片冰凉，心底分明还在后怕。
沈砚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任由她紧紧抓着，没有抽离。
“这项确认机制是不是严重超时了？”
“社团手册上没有规定单次握手的上限时间。”
沈砚叹了口气，放弃了收回右手的打算。
她开始尝试画画，试着与旁人分发零食，虽然疑心病和占有欲依旧沉重，但比起刚进门那会儿的应激状态，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
这样的恢复进度，完全在可以接纳的范畴内。
就在此时，客厅角落里突然炸开一道刺耳的电子蜂鸣。
机箱内部的风扇以极高的转速狂暴运转起来，原本扣在笔记本上的厚重大字典被屏幕顶开，书页在半空中狂乱翻卷，啪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毯边缘。
沈砚霍然扭头。
握着他右手的苏弥指节刹那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掌骨。
黑漆漆的屏幕上，猩红色的系统代码如同瀑布般飞速刷过。
【现实身份重构验证完毕。】
【初始目标已被迫离线。】
【第二周目核心进程准备加载启动。】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行巨大的倒计时红字。
【00:01:00】
猩红的秒数开始无情地向下跳跃。
苏弥没有像往常那样拔出小刀去砸烂主机，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刚刚拉过勾的小指，随后缓缓扬起头，定定看向身旁的沈砚。
少女的声线轻得仿佛一缕游丝。
“学长。”
沈砚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右手反过来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
“我在。”
苏弥抬起右手，指向了亮起的荧幕。
“学长刚才亲口承诺过，做不到的事情，要提前向我说明。”
【00:00:59】
冰冷的液晶屏幕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光晕中迅速成型。
深黑色的短发，修长的骨架，笔挺地立在虚拟的校门口前，像是在等候什么人归来。
苏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虚幻的背影，眼底结起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所以这一次，学长又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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