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断弦

弦断了一根。

之前和魔火傀儡、洛长卿连番交手，琴弦早就撑不住了。

灰袍男人加重了力道。

唐豆豆的脊背塌下去半截，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抖得撑不住，又摔下去。

摔下去之后她往后挪了半步。

往姜雁池那个方向挪的。

她在挡他。

金丹碎成渣了，灵力一丝不剩，连站都站不起来，还在往后挪。

唐豆豆的心声传过来。

——师弟在后面。

——不能让这个人碰到师弟。

——师弟灵力耗尽了，挨一下就没命。

——我还能撑。

她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说“还能撑”的时候，手肘在地上打滑，又摔了一次。

姜雁池低着头，看着她的后背。

单薄的。

衣服上全是血，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新伤叠着旧伤。她的脊椎骨隔着衣服都能数出来。

就这么一个人，挡在他前面。

灰袍男人的掌心压得更低，魔气从唐豆豆天灵盖往下钻。

唐豆豆吐了第三口血。

这口血喷在地上，溅到姜雁池的鞋面。

姜雁池的手停了。

他看着鞋面上那几滴血，瞳孔里的颜色在变。

红色从虹膜边缘往中间蔓延，速度很快。

灰袍男人没注意到他。没人会注意一个瘫在墙根的废物。

秘境上方，桃花岛的留影石还在转。

留影石记录秘境内所有画面，供岛外观测。灰袍男人进来时震碎了大半，但还有三颗悬在高处，镜面朝下。

姜雁池的位置在断壁内侧。

他靠着墙根，唐豆豆挡在他前面，断壁挡在他头顶。

留影石拍不到他。

姜雁池抬起手。

四根琴弦，两根快断。

够了。

他的指尖落在弦上，没有拨。

化神后期的神识从指尖涌出来，顺着琴弦走了一圈，把灵力灌进弦身。

琴弦绷直了。

灰袍男人的掌心还压在唐豆豆头顶，魔气正在往她识海里钻。再过十息，她的神识就会被抽散。

姜雁池的手指动了。

没有声音。

琴弦震动的频率超过了人耳能接收的范围。

无形的音刃从弦上飞出去，贴着地面滑行。

经过唐豆豆身侧。

经过灰袍男人的脚边。

然后往上走。

灰袍男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唐豆豆的雷灵根上，他的神识裹着魔气钻进她的识海，正在剥离法相碎片。

音刃到了他面前。

到了眼睛的高度。

姜雁池的手指重重一拨。

两道音刃同时刺入灰袍男人的双目。

不是物理伤害。是神识攻击。化神后期全部魂力凝成的天音魔刺，专破识海。

灰袍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一息。

两息。

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惨叫。

这个化神巅峰的分魂，叫得跟被人活剥了皮一样。

他的手从唐豆豆头顶弹开，双手捂住眼睛，往后退了五步。指缝里渗出黑色的血。

不是肉眼被伤了。是识海被刺穿了。

音刃从双目灌入，直接破开他分魂的识海屏障，在里面搅了一圈。

灰袍男人的分魂体开始抖。

他放下手，黑血从眼眶往下流，但他的视线穿过唐豆豆，死死盯着墙根的姜雁池。

姜雁池还靠在墙上，脸白得没有血色，手腕垂着，琴搁在膝盖上。

看起来快死了。

但灰袍男人的识海不会骗他。

刚才那两道音刃的威力，至少是化神后期。

“你——”

灰袍男人的声音破了，带着血腥气。

他盯着姜雁池的脸。

姜家庶子。通幽初期。废物。

这三个标签和刚才那两道音刃完全对不上。

姜雁池没看他。

他在看唐豆豆。

唐豆豆趴在地上，后背还在微微起伏。活着。

姜雁池的瞳孔里的红色退了一点。

灰袍男人捂着眼睛，魔气在他周围乱窜。分魂的识海被破开，维持形体的力量在流失。

他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还在盯着姜雁池。

“姜家的人……”

他吐了口黑血，声音断断续续。

“天音魔刺……你怎么会……”

远处传来号角声。

秘境入口被轰开了。

金色剑光从缺口涌进来，上清门的旗号打在最前面。

灰袍男人的分魂体开始变淡。识海被破，加上外援赶到，他维持不住了。

他最后看了姜雁池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震惊，愤怒，还有一点别的。

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猎物。

分魂散了。

魔殿沉入地底，连带着魔气一起消失。

天顶的裂缝开始愈合。

压力散了。

跪了一地的修士瘫在地上。有人吐，有人哭，有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姜雁池撑着墙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断壁，走到唐豆豆身边，蹲下来。

她闭着眼，呼吸很浅。

额头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

姜雁池伸手把她脸上的血擦掉。手指从额头划到脸颊，停在嘴角。

她的嘴角还有血。

他没擦。

手指停在那里，收回来了。

容纤华从断壁后面爬出来，嘴角有血，药箱背带断了一根。她看见姜雁池蹲在唐豆豆旁边，又看了眼远处散去的魔气。

她什么都没说，走过来蹲下，搭上唐豆豆的脉。

三息后收手。

“金丹全碎了。法相还在，没被抽走。”

姜雁池的手指动了一下。

“能救？”

“石髓还剩一滴，先吊着命。”容纤华从怀里掏出玉盒，倒出最后一滴石髓，喂进唐豆豆嘴里。

唐豆豆的眉头松了一点。

救援队到了近前。领头的元婴修士看见唐豆豆躺在地上，脸色变了。

“金丹碎了？”

容纤华点头。

元婴修士回头喊人。“抬担架，通知苏道长，秘境里有魔尊分魂出没。”

人声嘈杂起来。

姜雁池没有起身。他把唐豆豆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头歪在他肩窝，重量很轻。

姜雁池低头看着她。

她的心声已经听不见了。昏迷太深，连念头都没有。

很安静。

姜雁池不太习惯这种安静。

他习惯了她脑子里永远在转的那些东西。师弟太虚了，要给师弟炖汤。师弟手凉，要给师弟捂着。师弟站不稳，要扶着师弟。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呼吸声。

姜雁池抱着她站起来，往救援队的方向走。

经过一块碎石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了一眼。

是灰袍男人的一截衣角。分魂散去时留下的。

衣角上绣着一朵黑色的花。

天音魔尊的标记。

姜雁池的脚停了一息。

然后踩了上去，碾了两下，继续往前走。

救援队的担架抬过来了。

姜雁池把唐豆豆放上去，手指从她手腕上滑过。

同心锁的金链还亮着。

她的那一端几乎没有光了，只剩一点微弱的金色在链子上爬。

姜雁池看着那点光，攥了一下拳头。

容纤华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天音魔尊的分魂看见你了。”

姜雁池没回答。

“他会去查你的底。”

“我知道。”

容纤华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完了。”

姜雁池抬起头，看着担架上唐豆豆苍白的脸。

“我知道。”

担架抬着唐豆豆往秘境出口走。

姜雁池跟在后面，脚步不太稳。

他确实该不稳。化神后期全力一击之后，就算是做戏，也得把虚弱演到位。

但这次不全是演的。

琴弦断了三根。

剩下那根，也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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