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肩挨肩同写坦白信
黑匣子是檀木的，指甲盖大小的银锁扣着盖子，姜家的族纹刻在侧面。
送匣子的人穿灰袍，筑基修为，跪在山门外淋了半个时辰的雨，膝盖下面的石板都洇湿了一片。
苏漾没让他进来。
“东西留下，人回去。”
灰袍修士把黑匣子双手举过头顶，“家主说，此物须当面交予上清门掌门，不经第三人之手。”
“上清门掌门不在桃花岛。”
“家主说，可先交由总魁首代收——”
“总魁首也没空。”苏漾把黑匣子拿过来，掂了掂，“回去告诉姜渊，仙盟公文已经发了，长老会的人三天内到桃花岛。让他准备好蓬莱的账本。”
灰袍修士的脸白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水滴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苏漾捧着黑匣子进了议事堂。
唐豆豆坐在桌边，椅子翘着两条后腿，前后晃。她看见黑匣子，椅子落下来，四条腿砸在地上。
“这就是那个影石？”
“蓬莱连夜送来的。”苏漾把匣子搁在桌上，手没松。
唐豆豆伸手要拿。
苏漾按住匣子，“你确定要看？”
“不看怎么处理。”
“看了就回不去了。”
唐豆豆的手搭在匣子上，跟苏漾的手挨着。她歪头想了两息。
“苏道长，你把洛长卿的供词、仙盟公文、还有这个匣子，打包一块送长老会。附一句话——桃花岛总魁首唐豆豆，实名举报蓬莱姜氏勾结南海魔宗。影石为蓬莱家主姜渊所赠，内容未经核实，请长老会自行查验。”
苏漾的手松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拆？”
“我拆了，姜渊就能说我销毁证据。不拆，原封送上去，长老会自己看。影石上拍的不管是什么，我没碰过，说不着我。”
苏漾把黑匣子收进袖中。
“你这脑子，平时藏哪了？”
“热鸡汤的时候想出来的。”
苏漾走了。
唐豆豆坐在桌边，脚底板在地上蹭来蹭去。她把姜雁池那把琴拉过来，横在桌上，手指弹了一下第三弦。
红绳还系着，绳头晃了晃。
她没有去找姜雁池。
姜雁池在药王谷的静室里坐了一上午。容纤华把他后背的伤重新换了药，手上的纱布也拆了重缠。
“药膏一天换两次，手别碰水。”
“好。”
“鸡汤也别端了，让唐豆豆自己来拿。”
姜雁池没接这句。
容纤华收了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窗边，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白得扎眼。窗户开着，没翻。
容纤华把门带上了。
——他今天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再怎么装，心声总会漏几句。
——今天一句都没有。
——不对，我又没有读心术。
她摇了摇头，拎着药箱去了营房。
午后，雨停了。
唐豆豆找到苏漾的时候，他正在传讯阁封装公文。黑匣子、洛长卿的供词、仙盟公文，三样东西摞在一起，外面裹了三层封禁符。
“苏道长。”
“又怎么了。”
“仙盟长老会的人什么时候到？”
“三天。传讯今早发的，天枢阁值守长老亲自来。”
“哪个长老？”
“周衡。”
唐豆豆的脚底板停了。
“周衡？那个判了七个宗门叛徒的周衡？”
“就他。”
唐豆豆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周衡来之前，姜雁池的事我得先跟我师父报备。”
苏漾封蜡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主动交代？”
“我不交代，影石送上去，长老会自己查。查出来姜雁池化神后期、蓬莱出身、还有读心术，我师父最后一个知道，面子上挂不住。”
苏漾把封蜡吹干。
“你师父脾气怎么样？”
“打人不疼，骂人贼难听。”
“那你准备怎么说？”
唐豆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实话。”
她回到静室的时候，姜雁池还坐在窗边。她走进去，把门关了，把椅子搬到他对面，坐下来。
“师弟。”
“嗯。”
“影石我没拆，原封送仙盟长老会了。”
姜雁池抬头看她。
“三天后，天枢阁的周衡会到桃花岛。他来了，洛长卿的供词、蓬莱勾结魔宗的证据、还有那个影石，一块交给他查。”
姜雁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周衡查完，你的事瞒不住。”唐豆豆的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所以我打算提前跟我师父说。”
姜雁池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
“说什么？”
“说你是化神后期。说你有读心术。说你是蓬莱姜渊的儿子。说你一开始是来查我灵根的。说你后来没走。”
静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师姐。”
“嗯。”
“你师父会怎么处置我。”
“不知道。”唐豆豆把脚翘到椅子横撑上，“但他不会杀你。杀你得过我这关。”
姜雁池低着头，纱布底下的手指在动，数不清第几次蜷起来又松开。
唐豆豆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怕，我陪你一块挨骂。”
“我不怕挨骂。”
“那你怕什么？”
姜雁池没说话。
他怕的事唐豆豆猜不到——他怕唐豆豆的师父看完影石之后，勒令她和自己断开双修。有情道断了，她十几年的修行白费。
这件事他不能说。
唐豆豆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也不追。
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回门口，堵上。
“明天我写信给师父。后天周衡到之前，信应该能送到上清门。”
“师姐。”
“嗯？”
“我自己写。”
唐豆豆回头。
姜雁池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笔。
“查我灵根是我做的。该交代的事，我自己跟上清门掌门说。”
唐豆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拿笔的手抖得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你写，我添。”她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你交代你的，我交代我的。”
姜雁池握着笔，看了她一眼。
唐豆豆的心声飘出来一句。
——他的手又在抖。
——算了，我假装没看见。
姜雁池低头，落笔。
与此同时，蓬莱姜氏的书房里，仆从带回了苏漾的话。
姜渊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杯新茶。
“仙盟公文？”
“是。苏漾说，长老会三天内到桃花岛。”
茶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渊站起来。
“把段无极叫回来。”
“段长老还在南海——”
“叫回来。”
仆从退出去。
姜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往下掉，落了一地。
他没看花。
他在想一件事——那份仙盟公文上签字的人，是唐豆豆。
一个金丹碎了的二十岁小丫头，把他逼到要提前收网。
书房角落的架子上，一面铜镜忽然亮了一下。铜镜里映出桃花岛的画面——药王谷静室，两个人并肩坐在桌前，一个在写信，一个胳膊肘撑着桌面，歪头看着对方的字。
姜渊看了三息。
他抬手把铜镜扣过去，镜面朝下。
“传令。”身后无人，但他的声音往外递了出去。
“蓬莱秘库，移三成到南海。”
安静了两息。
一个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
“家主，秘库一动，仙盟那边——”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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