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次日
温栀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对着客户笑。
“重生”系列的第二稿过审了，林雅在会上难得夸了她两句，说主石镶嵌的结构比第一版更稳。
所有人都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是两截的。白天那截活得体面，晚上那截回到家，推开的是一栋冷得像冰的房子。
陆沉舟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
晚到她睡了才回，早到她没醒就走。两个人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书房客房，就连撞见的运气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这天晚上，温栀在厨房热牛奶，陈叔进来说汤炖好了，放下砂锅，却没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太。”
“嗯？”
陈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这些天，每晚都在三楼坐到天亮。”
温栀握着牛奶杯的手停住了。
“我凌晨起夜，看见三楼的灯亮着，上去看过一次。”陈叔说，“先生就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什么都没干，就坐着。桌上摊着一堆纸。”
他顿了顿。
“我伺候这栋房子二十年，先生小时候发烧都不肯哼一声。可是太太，先生这样的坐法，”
陈叔没说下去。
温栀放下牛奶杯。
“陈叔，我知道了。”
那晚，温栀没有睡。
她坐在房间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知道了系统抽取的真相。他开始躲她。他把终止契约的话隔着一扇门说完。然后他夜夜坐到天亮，桌上摊着一堆纸：
他的检查报告和她的。
他在一笔一笔地对账。
对完账，就下决心放她走。
温栀忽然觉得又气又酸，酸得比气还多。这个男人把死期攥在手里都不眨眼，轮到她，就开始失眠、开始算账、开始连指尖都不敢碰。
行。
你不说，我来说。
第二天是周六。
温栀白天去了一趟医院，取了自己最新的免疫报告。回家路上，她绕去了一趟私人医生的诊所，报了陆沉舟妻子的身份，拿到了另一份东西，他上周的病情进展报告。医生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给了她。
“陆太太，他交代过不给任何人。”
“我是任何人吗？”温栀说，“我是他妻子，也是他这半年的药。”
医生没再拦。
晚上十点，书房客房的灯亮着。
温栀没有敲门。她推门进去，门没锁，像是一直在等着谁来推。
陆沉舟坐在台灯下，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笔停了。
温栀走到他面前，把两份报告拍在桌上。
一份是她的免疫报告。
一份是他藏着不给任何人看的病情进展报告。
“我们互相瞒了对方多久，你数得过来吗？”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你瞒我加药量，我瞒你偷听。你瞒我抽取理论，我瞒你复查报告。陆沉舟，我们俩这半年，是不是就靠互相瞒着过下来的？”
陆沉舟看着桌上的两份报告，很久没说话。
台灯的光压在纸面上，把两行结论照得清清楚楚。他那份：进展加快。她那份：长期接触免疫系统有恶变风险。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次，他把话说全了。
“半年前，医生给我下的结论，是最多一年。”
“系统绑定那天，它只告诉我，接触你，能续命。没告诉我，命是从哪来的。”
“上个月，医生把你的血液和你的行程做了比对。接触多的那几天，你的指标掉得快。一天都不差。”他抬起眼看她，“抽取理论。我每多活一天，就是从你身上抽走一天。”
“这笔账，从你在后台抱住我那天起，我就在算。”
温栀站在那，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所以我躲你。”他说，“报告我看了。恶变风险，四个字。你二十六岁，温栀。你该去过不用给任何人续命的日子。”
他停了停，把最后一句说完。
“终止契约，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温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可笑又可气。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
温栀拉过椅子，坐下，跟他面对面。
“我外婆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岁。葬礼上我父亲收完礼金就走了，连饭都没吃。”她说，“半年前，我蹲在工作室门口，卡里剩三百二十块，房东换了锁，我外婆留给我的工具全锁在里面。”
“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硬扛。扛不住就蹲下来哭一会儿，哭完接着扛。”
“直到有个人，站在路边，对我说‘和我结婚’。后来我发烧，他半夜抱着我跑医院。我在台上被人围攻，他说‘因为我在’。”
她看着他。
“天塌下来，先砸我——这话是谁说的？”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
“对，是你。”温栀的眼眶开始发热，声音却越来越稳，“然后呢？现在就塌下来一块，你第一个把我往外推。”
“你以为推开我就是在保护我？陆沉舟，你只是在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对我这么干过。我爸，顾明轩，客户，房东，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替温栀做决定，因为温栀好拿捏，温栀没有退路。”
“只有你不一样。”
她一字一字地说。
“所以你不能也这样。”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我可能活不过明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温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温栀，我可能活不过明年。”
“你要把命押在一个连明年都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身上吗？”
温栀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被她硬逼在眼眶里。
她红着眼，一字一字地回他。
“那我就更不能走。”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谁都不退。
“终止契约，”
“我不签。”
“温栀——”
“陆沉舟！”温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砸下来，她却吼得一字不差，“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我说过了——”
话音没落。
陆沉舟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他俯身过来，吻了下来。
他吻得很用力，也很乱，手在她后脑的头发里收紧，收得她头皮发疼。
这个吻是一个怕死、怕失去、怕到夜夜坐到天亮的人，全部的失控。
“生命值+10。”
“生命值+20。”
“生命值+20。”
机械音在两个人的脑海里疯狂作响，一声压着一声。
温栀的眼泪流进吻里，咸的。
她没有推开他。
她攥住他的衣领，像是要把这半年所有的委屈、冷战、隔着一扇门的那些话，全都从这个吻里讨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在喘。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陆沉舟的拇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按着，力道跟刚才判若两人。
温栀喘匀了气，忽然破涕为笑。
“你看，”她红着眼睛，指着自己的脑袋，“连系统都比你会算账。”
陆沉舟愣了一下。
“它知道划不来吗？”温栀吸了吸鼻子，“它只知道，我们俩碰在一起，你的命就在涨。它算得比你明白。”
“你那套账，从今天起，作废。”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最后，他认输似的闭了一下眼，低低地笑了。
这是温栀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不是发布会上那种弧度，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那天夜里，客厅的灯亮到很晚。
两个人挤在沙发上，中间摊着一堆报告，他的，她的，摞在一起，像两个国家第一次互换地图。
“约法三章。”温栀拿笔，在便签纸上写，“第一条，接触可以，每天限量。医生说了，抽取有坡度，那我们就控量。你的命要续，我的身体也得有底。”
“第二条，我每周体检。一次都不许少。”
“第三条，共用一个医生。省得他两头瞒，两头都当好人。”
陆沉舟看着她写，看着看着，忽然起身上了楼。
再下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和一摞文件。
三楼的钥匙。和他从确诊起全部的检查报告，按时间排好，一页不缺。
他坐回她身边，把钥匙和报告一起推到她面前。
“以后我的命，”他说，“你有知情权。”
温栀捏着那把钥匙。
三楼。这栋房子里唯一她没进去过的地方，他病发的地方，他藏报告的地方，他夜夜坐到天亮的地方。
现在钥匙在她手里了。
“以后睡不着，”温栀说，“不许一个人坐到天亮。”
“我陪你坐。”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
“生命值+10。”
机械音又响了一声，这次温栀听着，居然觉得有点心安。
深夜十二点半。
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翻报告，温栀的头靠在他肩上，正指着一页血液数据问“这个箭头什么意思”：
温栀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小满的电话，这个点打来，绝不会是好事。
温栀接起来。
“栀栀。”林小满的声音哑得吓人，“快看热搜。”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温栀骗婚实锤#。半小时前挂上去的，现在第一。”
“有人把陆沉舟替你还债的转账流水，全甩出来了。一笔一笔，时间金额清清楚楚。还有你们领证的时间线，工作室被封门到领证，中间只隔了一天。”
“配文我念给你听，”
林小满停了半秒。
“‘半年前还欠债被封门，隔天就领证嫁入豪门，骗婚高手温栀。’”
温栀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
转账流水。只有经手律师和银行看得到的转账流水。
沈清欢的大礼，到了。
她侧过头，看见陆沉舟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刚软下来不到两个小时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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