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病案室里的第三个人
早上八点，温栀坐在书房里，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
境外。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她按下了回拨。
听筒里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七声，然后是忙音。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第三次，直接变成了无法接通。
温栀放下手机，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发给陆沉舟。
十分钟后，陆沉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
“查号的事让人在办了。”他说，“不过我先告诉你结果，没用的。”
“这么快？”
“上午九点十七分查到的。”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归属地是一家境外咨询公司，注册地在开曼，实缴资本一美元，注册时间，三个月前。”
温栀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空壳。”
“一层虚拟代理。”陆沉舟点头，“再往下查，就是一层套一层的壳。查到明年，也查不到人。”
“那他打给我干什么？”
“他不是要接你的电话。”
陆沉舟看着她，说得很慢。
“他在等你打。打不打得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你看到那三个字会坐不住。你在明，他在暗，他每按一次响铃，就知道你一次反应。”
温栀握着杯子，牛奶的热气熏在指尖上。
“以后这种电话，不用回。”陆沉舟说，“他要看牌，我们不给他看。”
“那我们看什么？”
“看病历。”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是昨晚就让人整理好的时间线。
“沈清欢手里的那份，是复印件。正本从医院病案室流出之后，中间经过了几道手。”他说，“我让人沿着中间人查了一夜，有结果了。”
温栀低头去看。
沈清欢被带走前，那份病历正本经手的中间人，曾试图转手三次。第一次，买家嫌价高。第二次，对方要求验原件，中间人不肯露面，黄了。第三次：
第三次那一行，只写了两个字。
陆建国。
温栀抬起头。
“正本在他手里？”
“资金流水对得上。”陆沉舟说，“第三次转手的时间，是两个月前。付款账户绕了四道，源头是他一个旧部的离岸公司。”
温栀盯着那行字，脑子转得飞快。
两个月前。
董事会之前。他拿复印件发难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有正本了。
“他为什么不用正本？”她问，“复印件能被质疑来源，正本有病案室的调阅章，一锤定音。他拿着王炸，打了一张假牌？”
“因为正本比复印件值钱的地方，不在董事会上。”
陆沉舟的声音很平。
“复印件，扔出来就烧完了。正本在手里，我们两个人，时时刻刻都得惦记着它什么时候出。他在等的不是现在。”
温栀接上他的话，声音低了下去。
“他在等一个更致命的时候。”
“比如我病情有反复的时候。”陆沉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或者你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正本一出，舆论、董事会、监管，三线同时炸。他要的是一次性收尾。”
书房里静了几秒。
温栀觉得背上有点凉。
过去这几天，她以为最坏的局面是沈清欢把病历卖出去。现在才知道，病历早就卖了，买主一直坐在暗处，看他们两个一轮一轮地接招。
“那就不等他出。”她说，“我们先把病案室的口子找出来。正本不会自己长腿，它怎么出去的，总有记录。”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我昨晚就让助理去了。”
中午十二点，助理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先生，太太。病案室的调阅记录，拿到了。”
他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
“陆先生那份病历的调阅记录，正常路径只有一次，沈清欢的助理，用的授权码是沈氏旧账户关联的，这个之前查过。”
“然后？”
“然后有一条不正常的。”助理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这里。一个调阅号，状态是‘已注销’。”
温栀凑过去看。
调阅时间，沈清欢被带走的第二天，上午九点零六分。
“已注销的工号，还能进系统？”
“注销不影响历史调阅权限的缓存，这是系统漏洞。”助理说，“用这个号的人很熟，进去调阅，全程四分钟，没碰别的档案，只拿了这一份。”
“人呢？”
“这个工号的主人，三年前就离职了。”助理顿了顿，“病案室前管理员，姓贾。离职之后，现在是这家公司的雇员。”
他把一张企业信息查询单放在最上面。
恒济医事服务公司。经营范围：病历档案数字化、医疗文书咨询。成立十一年，业内老牌。
温栀的视线落在法人代表那一栏。
“这人查过了。”陆沉舟说，“陆建国早年的司机，跟了他二十年，二十年前就不再公开露面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栀看着那张查询单。正本流出，中间人转手三次，最后进了陆建国的口袋。调走正本的人，是三年前离职的病案室管理员，如今受雇于陆建国旧部开的公司。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沈清欢以为她在卖自己手里最后的牌。”
“她不是卖牌的人。”陆沉舟把那页纸合上，“她是运牌的。牌从她手里过一趟，脏的是她的手，钱进的是别人的口袋。从头到尾，她只是这盘棋里用过的中转。”
“那病历泄漏这件事，沈清欢就算不进去，也爬不出来了。”
“嗯。”陆沉舟说，“所以她被带走的时候，一点都没挣扎。”
温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死士不会挣扎。”他说得很轻，“她的退路，早就被人买断了。”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下。温栀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原来以为这是一场三个人斗法——她、陆沉舟，加一个沈清欢。现在才看清，棋盘比她看到的大得多。沈清欢是弃子，顾明轩是耗材，连那份病历，都只是别人手里过了三道的一枚子。
真正的对家，从第一天起就没上过桌。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两条线。”陆沉舟说，“贾姓管理员，让人盯着，不动。恒济公司的工商底档、银行流水，慢慢挖，挖到能立案为止。这条线急不得，一急他就知道了。”
“另一条呢？”
“董事会那边，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归档，先不亮。”他看了她一眼，“我们手里的牌，每多压一天，就重一分。”
温栀点头。她拿出笔记本，把两条线记下来，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境外号码：不接，不查死，留观察。
写完，她合上本子。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
林小满。
温栀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压，背景里还有喘气声。
“栀栀！出事了！网上刚挂出来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是……”林小满停了半秒，声音低下去，“是陆沉舟病发时候的。病房门口偷拍的。你先别让陆沉舟刷手机。”
视频温栀还是看了。
在陆沉舟的办公室，两个人一起看的。
画面很晃，是手机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拍的。走廊的灯很白，病床上的男人半坐着，一只手撑着床沿，肩膀在抖，咳得很厉害。脸拍得不全，但病号服胸口的医院标识清清楚楚。
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
温栀一眼就对上了日子，沈清欢被带走的次日。
视频下面，转发还在滚。她刷新了一下，播放量，八百万。再刷新，九百六十万。
“角度。”陆沉舟忽然开口。
温栀转头。
“拍摄的角度。”他指着屏幕，“门口偏左，隔了两米，是站定拍的，不是路过随手拍的。偷拍的人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病，知道我住哪间病房，还在那个时间守在门口。”
“住院部有探视时间。”温栀说，“那几天……”
她停住了。
沈清欢被带走的第二天。病房外能自由走动、又不引人注意的人，那几天恰好有一批，沈清欢安排来探望、传递消息的人。
“又是同一个口子。”她轻声说。
“嗯。”陆沉舟没有否认，“料从他那边放出来的，一次性放，不澄清，不否认，先看水往上不往上淌。”
温栀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评论区已经有人带节奏了。
“陆氏隐瞒病情实锤了吧，健康报告也是公关稿。”
“官网上那份三甲报告？懂的都懂。”
“建议证监会介入。”
节奏齐得可怕。几百个账号，前后脚发出几乎一样的话术，连标点都出自同一个模板。
“水军。”林小满在电话里咬牙，“栀栀，这波投放不便宜，起码是平台一级代理的量。公关部要连夜出声明吗？”
温栀看了一眼陆沉舟。
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整段视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完，他把平板推到一边。
“不用。”
“不澄清？”林小满的声音都拔高了，“播放量明天破千万，股价——”
“留着。”陆沉舟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今天天气差不多。
“这段视频，以后有用。”
电话那头，林小满半天没吭声。
温栀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你想让他们的牌先出完。”
“嗯。”
“视频是试探。”她慢慢理清楚，“他不知道病情的真假，也不知道我们手里扣着什么，所以先放一段偷拍，看我们跳不跳。我们一澄清，他就知道痛在哪，下一步就往痛的地方打。我们不动——”
“他就只能继续出牌。”陆沉舟接过去，“一段视频不够，他就要放第二段。录音、内部文件、知情人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倒到最后，”
“牌桌上没有退路了。”温栀说，“我们再一网打尽。”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温栀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很静。
半年前，她还是一个连房东换锁都只能蹲在门口打电话的人。而现在，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和这个男人隔着一张桌子，讨论的是怎么让对手把牌出完。
不是他护着她下棋。
是两个人在下同一盘棋。
她低下头去整理材料，抿住了嘴。
“晚上想吃什么？”陆沉舟忽然问。
“……你不是在说正事吗。”
“正事说完了。”他说，“牌在桌上，路在脚下，今晚开始就是等。等的日子，饭要吃好。”
温栀：“……面吧。”
“行。”
他起身去打电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栀。”
“嗯？”
“今天查到正本的时候，你没慌。”他说，“进步很大。”
说完他就走了。温栀坐在原地，对着关上的门瞪了几秒。
谁要你夸了。
夜里十一点。
陆沉舟在三楼跟国外的一个医疗团队开视频会，温栀一个人在二楼的书房，翻外婆的手记复印件。
这套复印件她翻过很多遍了。外婆的字，一笔一划，记的都是琐碎的事，哪年腌的梅子，哪年给谁做过一副镯子，栀栀几岁开始学用錾刀。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纸背后是外婆坐在灯下的那些晚上。
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住了。
这页记的是外婆年轻时的一副金累丝头面，字不多。温栀本来要翻过去，纸页的右下角让她停了一下。
台灯的光斜着照过来，纸页右下角有一处痕迹。
不是字。是印上去的东西，颜色比纸深一点点，淡得只剩一层水渍似的底子，不凑到光跟前根本看不见。
温栀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起身，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上一回用它是为了查手记背面的日期。她把纸压平，凑到灯下，一点一点地看。
是一枚印章。
印泥早就褪没了，留在纸上的只是当年盖章时压出的、掺在印泥里的底色。圆形的印面，边缘缺了一小块，篆体的字，笔画繁，被岁月磨得只剩大半。
温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篆书她不熟，只能靠笔画去猜。第一个字上中下三层，她认了很久，不敢确定。第二个字更淡，只余下一个偏旁和半边。
她把台灯拧到最亮，又换了个角度。
那半个字，在放大镜底下，慢慢清晰起来。
左耳旁。
右边剩下的笔画，是“卮”的下半。
温栀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左耳旁，卮。
阮。
外婆的手记上，有一枚姓阮的人的印章。
盖在哪一年，为什么盖，盖在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纸上一行字都没有。外婆记账一样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记着金累丝头面的事，那枚褪成淡影的印章，就藏在字后面，藏了不知道多少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陆沉舟下楼来的动静。
脚步在她门口停了停，又走过去了。
温栀没有出声。
她把那页纸摆正，压在放大镜底下，灯光罩着那个淡得几乎要消失的字。
外婆。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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