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居民区

凌晨两点四十，城西老居民区。

巷口那条黄狗又叫了，叫声撕开夜色，惊得电线杆上的灯泡忽明忽暗，像随时要断气。

车停在巷口外五十米。保镖先下车，两人一组，猫着腰摸进楼栋，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一个字：“清。”

温栀推开车门，先把录音笔别进大衣内衬，贴着心口的位置。

陆沉舟也解了安全带。

“你留下。”温栀说。

“我说了来。”

“你的肩，”

“又不是用肩抓人。”陆沉舟已经下了车，替她带上门，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伤员，“再说，门总得有人踹。”

温栀看着他。夜色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态度却硬得像那扇防盗门。

她认命地呼出一口气：“行。别劝我，人我来问，门你来踹。”

“成交。”

两人一前一后进巷。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声控的，踩一脚亮一盏。空气里混着煤气味和废纸箱的霉味，墙上贴满搬家小广告。温栀压低声音：“二单元，302。”

身后半步，陆沉舟跟着。他左肩绷得不自然，大衣领子竖着，遮住纱布一角。温栀听得出来，他呼吸比平时沉——伤员硬跟来的那种沉。

她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稳点。”

“嗯。”

---

三楼到了。

302的铁门虚掩着一条缝，缝里飘出一股焦糊味——烧纸的味道。

温栀心里咯噔一下。烧东西，是在毁证据。

她抬手，敲门。

门里瞬间炸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玻璃碎裂，脚步声乱窜，往卫生间方向。

陆沉舟没等第二声。

他侧身，肩膀撞上去——

“砰！”

防盗门的门轴当场断裂，整扇门弹开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屋里的烟雾扑面而来，一个铁皮火盆被气流掀翻，烧了一半的纸灰腾起来，满屋子乱飞。

“啊——！”卫生间门口，一个穿睡衣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本笔记本，火苗正顺着纸页往上舔。

温栀一步跨进去，抬手，手机举平。

镜头红点亮起。

那一瞬间，男人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那个红点。

“何勇。”温栀开口，声音平常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医院外聘护工，工牌假的，身份编的。要不要我把你排班表也念出来？”

何勇的嘴张着，一个字没吐出来。

陆沉舟一步跨过去，皮鞋踩在烧了一半的笔记本上，脚底碾了两下。灰烬在鞋底下碎成粉。动作干脆利落，多余的一个都没有。

火，灭了。

屋里只剩下烟雾，和何勇粗重的喘气声。

---

温栀没理他的求饶——何勇已经开始说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打份工”——她径直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到最大。

夜风灌进来，烟雾翻涌着往外涌。

“你烧一屋子烟，”她回头，看了何勇一眼，“想把邻居一起送走？”

何勇蹲在地上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温栀环视一圈，屋子中央一把塑料凳。她抬脚，把凳子踢到何勇面前，坐下，翘起腿，然后伸手。

“手机。”

何勇哆嗦着掏出来。

温栀接过来，屏幕没锁，聊天界面还亮着。最新一条对话，对方备注就俩字：老韩。

她往下翻，一条一条看。陆沉舟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一句话不说。可当何勇的眼睛偷偷往门口瞟、膝盖微微撑地想起身的时候——

陆沉舟伸腿，把那扇断轴的门彻底踢上了。

“哐。”

声音不大。

何勇一屁股坐回地上，一动不动。

温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今天几支？”

“三支。”

“病人有没有睁眼？”

“没有。”

“明天继续记。”

她一条一条往外念，语气平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可每念一条，何勇的肩膀就抖一下。烟雾从窗口往外涌，屋里渐渐清了，何勇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密。

念到“老韩问：药换了没”，温栀停了。

她抬起眼，看向何勇。

“药换了没？”

何勇嘴唇哆嗦：“我……我说，我说！”

---

交代得很快。

何勇以为自己接的是护工兼职。有个中间人介绍，说陆家老爷子病了需要人盯护，一个月一万二，包吃住。工作内容除了日常照护，就是每天记录用药量、瞳孔反应。“老韩说这是正常的工作记录，医院都要记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给什么级别的人做眼线。

“镇静剂每天用几支，什么时候用的，用了之后病人眼睛睁没睁，我记在本子上。”何勇的声音发飘，“老韩每周二、周五来拿。”

“本子呢？”

“烧……烧了……”他指了指那摊灰。

温栀瞥了一眼。烧了一半，剩下的陆沉舟踩着呢。

“你收了多少钱？”

“一次五百……微信转的……”

温栀和陆沉舟对视一眼。

微信。五百一次。

导师组织的钱，走微信转账。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层级低到不能再低，老韩也就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大鱼，在微信那头看不见的地方。

温栀翻何勇跟老韩的约见记录。每周二、周五下午，老韩来楼下取纸质记录，取完就拍照传走。最近一次——就在今天下午。

她把何勇的手机推到桌上：“老韩的号。”

何勇工工整整把号码写在纸上，字抖得像蚯蚓爬。

温栀把手机放回桌面，推到他面前：“拨。开免提。”

---

何勇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不敢按。

温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想清楚。”她说，“他的电话在你手机里，他的转账记录也在你手机里。你现在不拨，等我们查到他的时候，你就从证人变成同伙。”

何勇一咬牙，按了。

免提。

嘟——嘟——嘟——

三声。

接通。

一个中年男声，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这么晚打什么？”

何勇看了温栀一眼。温栀点头，嘴唇无声地动：照我说的说。

何勇咽了口唾沫：“有人来查了……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

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压得极低，极快：“药记录还在不在？”

温栀对何勇点头。

何勇：“在。”

“明早七点，废品站见。”

咔。

挂了。

屋里静了一秒。陆沉舟已经掏出手机在打：“助理，城西旧废品收购站，天亮前布控，四面全封，留一个口子，人别惊。”他挂了电话，看向温栀，“网撒好了。”

温栀点点头，继续翻何勇的手机。相册里滑了几下，她手指停住。

一张截图。老韩发来的付款码转账记录，收款方名字写着——韩建业。备注两个字：药材款。

温栀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陆沉舟看，嘴角挑了一下：“你看这个备注。做假账都不改改模板，转给护工的钱叫药材款，这人是真不拿外人当人。”

陆沉舟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韩建业。”温栀把截图发给自己，转头看何勇，“这就是你上线。记住了，回头作证的时候别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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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

何勇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急于立功的讨好：“老韩上次来取记录的时候，接过一个电话。他就叫了一声……‘教授’。”

温栀翻手机的手，停了。

“教授？”

“嗯。老韩跟电话里说，‘教授，课程进度正常’。”何勇缩着脖子，“我就听见这一回。老韩就跟我提过一次，说……说教授在北京。”

北京。

温栀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陆家的关系网。北京。北京有什么？陆氏的分公司，合作的研究所，还有一个早就注销的医疗研究所，注册地址，京郊。

没有直系亲属在北京。

那这个“教授”，要么是旁支，要么“北京”本身就是化名和假地点。用“教授”“课程”代指人和事——这是一套完整的反侦察话术。能把这套黑话用得这么顺的，不是临时起意的小角色。

身边，陆沉舟已经拿出手机，拇指飞快敲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温栀知道，他在让林小满查北京方向的关联公司。

两人谁都没说话。可这份沉默里，有一样东西同时落了地——

鱼，比想象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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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一道车灯扫过窗户，白光从墙面上一划而过。

温栀条件反射般蹲下。

陆沉舟反而往窗边走了一步，侧身贴着墙影，往楼下看。

耳机里，保镖的声音压得很低：“头儿，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减速了，没停，走了。车牌挡了。”

“看见了。”陆沉舟说。

温栀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有人在看？”

“车牌挡了。”陆沉舟从窗边退回来，“早有准备。”

温栀看了一眼何勇：“你给他们通风报信了？”

“我没有！”何勇急得声音都劈了，“我手机一直在你们手里！您查！”

温栀低头看了眼他手机。通话记录，消息记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出去过。

那就是老韩的人，本来就在附近。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反而松了：“走了就好。”

陆沉舟看她：“不怕是来抓人的？”

“抓什么？何勇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部会喘的记录仪。”温栀把何勇的手机收进兜里，“车来了不进来，减速看一眼就走——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出没出事，在确认。”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慢慢说了一句：“着急的是他们。我们占主动。”

---

走之前，温栀在火盆边蹲下来。

她从包里摸出镊子和证物袋，夹起一片烧剩的纸。残页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对着手机灯光看，字迹大半模糊，可中间几个字，还立得住：

“……教授让我转告……”

转告什么？后面烧没了。

但“教授”两个字，清清楚楚。

温栀抬头。陆沉舟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片残页，只说了两个字：

“带走。”

何勇被两个保镖架着带下楼。走到门口他还在问去哪儿，没人答他。温栀最后锁了一句：“不报警。警方一走程序，老韩那边立刻收到消息，明早七点的约就黄了。人先带回别墅。”

“加两个人守门。”陆沉舟补了一句。

温栀把装着残页的证物袋收好，忽然，脚步顿住。

不对。

她站在门口，猛地回头，看向陆沉舟，声音压低：“何勇说老韩每周二、周五取记录。今天下午刚取过一次——为什么明天早上七点，又约废品站？”

陆沉舟脸色微变。

规律之外，加约一次。只有一种解释。

“记录对不上了。”他说，声音沉下去，“老韩发现陆正堂的用药量不对。”

温栀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所以导师那边已经知道了。”她一字一字地说，“知道陆正堂的昏迷有问题。明早的见面，老韩不是来取记录的——”

“是来试探的。”陆沉舟接上，“试探何勇背后站着谁。”

两人同时沉默。

车里，引擎已经发动。温栀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陆沉舟。

“明天，我们替何勇去。”

车子汇入主路。车灯照见前方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车尾退。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好。”

他说得很轻。可温栀眼角余光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握紧了，指节都攥得发了白。

明早七点，废品站。

可能是交易，也可能是陷阱。

温栀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侧脸被光切开又合上。她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盘算——何勇的身高、体态、走路习惯，工装外套、口罩、帽子，还有那句最关键的开场白。

明天，她要用一个护工的身份，走进那个废品站，会一会这条线上的第二条鱼。

而鱼钩后面那根看不见的线，一直通到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手里。

教授，是吧。

温栀在心里，轻轻记下了这一笔。

账本上，很快就会多出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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