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陆正堂醒了

下午两点，温栀站在ICU病房玻璃外。里面的监护仪还在跳，数字比昨天好看。她先看床头的输液管，再看屏幕。

主治医生抱着记录板过来：“今天早上开始，体征回升。十分钟前，他睁眼了。”

“能说话吗？”

“短时间内脱离呼吸机，可以试一次。几分钟，不能多。”

医生推开病房门。温栀和陆沉舟跟进去，在门口站住。陆沉舟进门先看输液管，再看温栀的手，确认她没碰过针头。

陆正堂躺在病床上，脸上一半盖着氧气罩的边，眼珠在眼眶里转，转了半天，慢慢对上焦。先看见温栀，没反应。再转到陆沉舟脸上，停住了。

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抬不起来，又放下。

温栀没靠太近，站在床尾。她的视线和输液管平齐。“你能听懂我说话，就眨两下眼。”

陆正堂眨了两下。

医生上前检查了瞳孔和指力，回头点头：“可以试。我拔管，你们抓紧时间，五分钟，到点我进来收人。”

管子拔出来，陆正堂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喘匀了，他张嘴，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们把陆正行抓了没有？”

温栀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

躺在ICU里、插了半个月管子的人，睁眼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的伤，是另一个人有没有被抓。

“还没。”温栀说。

陆正堂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点涣散散尽了，剩下的东西温栀认得——是怕。

“那你们等着。”他说，“他会来杀我。第二次。”

陆沉舟往前走了半步：“第一次爆炸不是你安排的，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个名字，不知道脸。”陆正堂的嗓子里有杂音，“我只知道——他知道我没死。他知道的事，从来不会只让我一个人知道。”

温栀把椅子拉近了些，坐下，让视线跟他平。

“他给你吃的什么药？”

病房里静了两秒。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

陆正堂的嘴动了动，先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只扯起一半。

“他说是解药。”他说，“让我听话。我吃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喘了一口气，“是缓释的毒。不吃就发作，吃了就半死不活。永远得靠他。”

陆沉舟开口，话说得没有起伏：“所以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是因为他在用命控制你。”

陆正堂没否认。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

“值钱。”温栀说，“你现在嘴里的话，能换你后半辈子在监狱里安稳治病。但得是真的。核不上的供词，一文不值。”

陆正堂的眼珠转过来，落在她脸上，看了三秒。

“你外婆的脾气。”他说，“说话一个腔调。”

温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接这句，只问：“说吧。从哪头开始说。”

“从你外婆的账本。”陆正堂说，“陆正行真正要的，不是药方。是账本的原始页。”

温栀坐直了。

“哪一页？”

“有他签字的那页。”陆正堂的胸口起伏得快了，语速跟着快，“他当年带技术出境，要签字画押。他签了。那页纸上有他的笔迹和指纹，化名也写在上面。”

他停了一下，喘。

“他怕那页纸落到案卷里。三十年了，他一直在找。”

温栀从包里拿出账本。封底那朵手刻的梅花朝下扣着，她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纸页发脆，翻动的响动在病房里很清楚。

陆正堂艰难地抬手，指了一个数。

“四十一。”

温栀翻到第四十一页，停住。

这一页记的是三十年前春天的一笔出入。账目本身平常，平常得跟前后几页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视线落到页脚——经手人一栏，一个签名，写得潦草，起笔重，收笔飘。

她拿出手机，调出租赁合同上“周明”的签名，两个屏幕并排。

起笔重。收笔飘。连那个拐弯时顿一下的习惯都一样。

“他能对上。”她把手机举给陆沉舟，“他签字的时候，没想到我外婆会记账。”

陆沉舟凑近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关了，凑着灯拍，正反面各一张。

“化名是什么？”温栀问陆正堂。

“签的是‘周启明’。”陆正堂说，“签完他盖了章。铜的，虎头印钮。他说章比字作不得假，盖了章，这一页才算数。”

温栀的指甲掐进掌心。虎头印钮。陈家阁楼箱底那枚，也是虎头。

外婆戴着他的顶针，记着他的账，记了三十年。

“还有一条。”陆正堂把话放低，“他手里有实验室的坐标。在境外。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他不让任何人知道全的。”

“那你怎么知道有？”

“他每个月都要去一次。”陆正堂说，“去之前会发一封加密邮件。标题永远是两个字——‘春耕’。”

“春耕是什么意思？”

陆正堂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只扯起一半的笑。

“他管种病叫播种。”他说，“春天播种，秋天收数据。”

温栀的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账本里那几页记的病案编号，想起“B类病案·首批”六个字。原来在这套体系里，那些编号底下是人，是庄稼，一茬一茬，种了三十年。

“他把自己当农民。”陆正堂闭上眼，“把病人当庄稼。”

温栀把账本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写下“春耕”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她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他秋天收数据。我们春天剪他的根。

写完她合上账本。就在这时候——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炸开。

温栀回头。屏幕上的心率在窜，而她的视线越过屏幕，落在床头的输液管上。

管子里的药液，颜色不对。

透明的液体正在变浑，一股极淡的絮状物顺着管子往下走，离针头还有一截。

温栀的动作比自己的脑子快。她两步到床边，一把拔掉针头。陆正堂的手背上冒出一个血珠，她拿棉团按住，另一只手拍在呼叫铃上。

门被撞开。护士冲进来，看见拔掉的针头，愣了半秒，立刻上手封管。陆沉舟已经到了门口，一句话没说，两个保镖从走廊两头堵过来，整个楼层断了通行。

“输液袋别扔。”温栀按着陆正堂的手，头也不回，“原封送检。”

护士长跑进来，脸色煞白：“这袋是半小时前刚换的，流程都是对的，三查七对我亲自盯的——”

“上次的护士是假的。”温栀终于抬眼看她，没抬调门，“这次呢？这次的护工、送药的、配药的药剂师，全部查监控。”

护士长的嘴张了张，忽然把腰直起来：“这袋我盯的，我认。监控我去调，药房我去封，谁拦我，我记谁的名字。”

温栀看了她两秒，点头。

她转向陆沉舟：“配药记录调出来。从药房到病房，经手的每一个人，一个不落。”

陆沉舟已经在打电话。他背对着病房，把话压在喉咙里，但每句话都带着指令：封楼层、封监控室、封药房出入记录，人手十分钟内到位。

温栀低头看陆正堂。老头子睁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

“看见没有。”温栀对他说，“我说了，第二次。”

陆正堂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完，他说：“他这个人，做事情不做绝不停手。”

半小时后，送检结果先一步从检验科打电话过来。

输液袋里的药物成分，跟半个月前那次心肌损伤的毒物，一致。

走廊里，温栀捏着手机，站了几秒。

不到半个月。两次。第一次用假护士，第二次直接从配药链上进——这家医院里有他们的人，也许不止一个，也许层层都有。

“他能进第一次，就能进第二次。”她对走过来的陆沉舟说，“这家医院我们防不住。所有人里只要有一个口子，他就进来了。”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所以？”

“转院。”温栀说，“转到我们自己人管的医院。医生、护士、护工、保洁，从头到尾全换成我们的人，他再想动手，得先过我们这道墙。转院要调人、清场、换整套班底，最快也是今晚。”

陆沉舟没犹豫：“我有一家私人医疗中心。安保是我的人在管，上下楼一共四个出入口，全在监控里。”

“今晚就转。”

“好。”他说完就拨电话，安排得干脆。

温栀叫住他：“转院之前，先录供词。视频加录音，一样不缺。他要是再出事，证据还在。”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点头。

---

晚上七点，病房。

两台设备架在床尾，红灯亮着。陆正堂靠在摇起来的床头，氧气罩摘了，脸色还是灰的，脑子清醒。

温栀把今天下午的录音，当着他的面，从头放了一遍。

放完，她按了停。

“你说的这些，到了办案的人面前，敢再说一遍吗？”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陆正堂说，“说一遍，说两遍，都一样。”

“这些话能替你保下一条命。”温栀说，“你自己掂量。”

陆正堂闭着眼，隔了几秒，说：“随便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一个要求。”

“说。”

“结果下来的时候，”他说，“别让陆正行看到我认罪的样子。”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什么变化，没有求人的意思，是早就想好的事。

温栀看了他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把录音笔收进内袋。

陆沉舟站在床尾，开口：“你认罪的样子，他看不看得到，不是你说了算的。”

陆正堂睁开眼，看了他两秒，又闭上了。

“这一点随你爸。”他说，“你爸也这么说话。”

病房里没人接话。设备收起来，护士进来做转院前的最后一轮检查。温栀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定，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到第四十一页。

陆沉舟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这页签字，”她说，“加上顶针上的DNA，加上视频里断指的特征，加上‘周明’那份租赁合同，证据链差不多齐了。”

“还差一环。”陆沉舟说，“得证明他本人操作过那套加密系统。否则所有的消息记录只能指向系统，指不到人。”

“林小满恢复了服务器的数据。”温栀合上账本，“里面应该有登录的IP记录。只要跟他‘周明’那个地址的活动时间对上，人、号、地点三点连起来，就是他本人在用。”

“回去我做一版完整的。”她说，“物证一栏，生物一栏，数字一栏，人证一栏。缺哪块补哪块。”

陆沉舟点头。走廊尽头的电梯到了，转院的医疗车队上来，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串响。

---

晚上十点，别墅。

温栀坐在书房，把陆正堂的供词整理成文字版，一页一页附在账本后面。白板擦干净了，她分了四栏写：物证、生物、数字、人证。

物证那栏，她写下“账本第41页”，笔尖停了停，又在旁边添了“顶针”。生物那栏写“DNA待出”。数字那栏写“服务器IP，待比对”。人证那栏写完“陆正堂供词（已录）”，她退后一步看了一遍。

陆沉舟走进来，扫了一眼白板，说：“还有那枚印章。陈家阁楼那枚，章上要是有指纹，也能用。”

温栀把“印章”两个字补进物证栏。

她继续写供词的文字版。写到“春耕”那段，笔忽然停住了。

“沉舟。”

“嗯。”

“陆正堂说，陆正行每个月去境外一次，邮件标题‘春耕’。”她转过头，“这个月，他去了没有？”

陆沉舟已经拿出手机。他拨给助理，问了两个问题，挂了。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他划开，看了很久。

“这个月还没动。”他说，“但他订了下周三的机票。从深圳走。”

“去哪？”

“跟阮明舟说的那个技术来源地，同一个国家。”

温栀放下笔。

下周三。还有六天。

“下周三之前，把证据交上去。”她话说得稳，握笔的手却收紧了，“他一旦出境，再引渡回来就难了。这种人进了境外那扇门，这辈子都别想再抓到。”

陆沉舟还没答话，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开了免提。

助理说得很快：“陆总，城北棉纺路那栋楼，今晚有人搬东西出来。搬了一趟，又上去了。在搬东西，一趟一趟往上搬。”

温栀站了起来。

她已经开始拿外套了。

“盯住，别惊动。”陆沉舟对着电话说，“人换上便衣，两班轮，丢了我拿你是问。”

挂了电话，他抬头。温栀已经站在门口，一只胳膊伸进了袖子里。

“他要跑。”她说。说完把外套拉链一拉到顶，手已经伸向门边的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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