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我之间，不必生分

闻溪垂下眼眸，没有回答这句话。

因为失明那一年被众人嘲讽，嘲讽她是个瞎子。

所以闻溪对这两个字格外地敏感。

她不愿意让认识多年的朋友知道这件事。

那就好像是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又再次血淋淋地揭露在他面前。

割骨剔肉，不过如此。

闻溪是天才，可天才总是带着几分清高孤傲的。

她希望自己在楚弈心里永远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这样就好了啊。

这样，没多少人知道她的过去，她永远都是那个天才。

垂在身侧的手被死死攥住，闻溪那双澄澈如海子的眼眸渐渐笼罩上一层薄雾。

楚弈长久地盯着她。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韩归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知道闻溪不想回答楚弈的问题，上前一步，轻声说，“溪溪不愿提起这些事，楚弈，别再次揭她伤疤了。”

闻溪吸了吸鼻子，无声地笑了笑，“学长我不是小孩子啦，不用一直照顾我的。”

韩归只是笑。

不管过了多久，她永远都是他最宠爱的学妹。

当初在对闻溪心动的时候，韩归曾在那个夜晚悄悄许了个愿。

如果今生今世不能跟闻溪在一起，那也要以别的身份，不管是什么，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他忘记了人是不能轻易许愿的。

愿望便如谶语，多年过去你会发现它们一念成真。

其实韩归根本就不想以别的身份陪着她，他只是想要一个理由继续呆在她身边，他怕没有了那个理由，他就得接受闻溪终有一天要选择别人的现实。

某种程度上，他和闻溪一样，都倔。

溪溪，我宁愿以别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也不要和你此生再无瓜葛。

楚弈说，“我问这句话不是想揭你的伤疤，溪溪，我只是想问，你痛不痛啊？难受不难受？”

人是一种极其依赖视觉的动物，本能地惧怕黑暗。

这是深深镌刻在人的骨髓里的本能。

可是闻溪承受着这种痛苦，足有一年之久。

楚弈不敢想象，那种日夜都身处黑暗之中的人，是怎么过来的。

闻溪笑笑，“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楚弈，谢谢你的关心。”

在她失明的这一年，命运依旧沉默无声地运转着，不会为了某个人某件事而停止运转的轨迹。

天才总是有些孤傲的。

面对命运降临到她身上的磨难，闻溪像日笨的剑圣宫本武藏那样，挥舞着嘲讽和戏谑这两样武器，朝命运进攻。

所幸，她是最后赢的那个。

闻溪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朝楚弈眨眼，“走吧，不是说要观看我训练，找灵感么？”

她将这件事揭了过去，不愿再提起那段痛苦过往。

楚弈听出来了，只是朝她笑笑，三人一同向训练场走去。

...

下午五点，谭遇准时在训练场门口接闻溪。

楚弈下午没出现过，听说他好像有什么急事。

到了薄氏集团，谭遇带着闻溪上了顶楼。

将她带到薄池越的办公室，谭遇出去的时候顺手将门给关上。

夕阳西沉，巨大的日轮渐渐隐于天边，世界被笼上一层寂寥的淡红色。

薄池越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裁剪合体的西装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几分凌人气势。

薄池越刚结束会议不久，满脸疲惫。

听到脚步声，薄池越回头，在看到闻溪的那一瞬间，周身的凌冽褪去，眉目温和地望着她，“溪溪，你来了。”

闻溪点头，迈步朝他走去，同他站在一起，很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疲惫。

“很累么？”闻溪轻声说，俯瞰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薄池越笑笑，“还好。”

闻溪不说话，只静静站在他旁边，同他一起看着窗外景色。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闻溪忽然很轻声地说，“其实我特别喜欢这样的时刻，总觉得全世界像是只剩我们两个。”

像是世界末日，全世界只剩她和薄池越了，两人像相识已久的老友那样，孤独地坐在山上，酌酒对饮。

又像是柳宗元写的那首诗。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闻溪在船头，薄池越在船尾。

于无天无地之所静默垂钓，谁也不说话。

想到这个场面，闻溪不由得乐了。

还挺像古装剧的。

薄池越侧目很温柔地看她一眼，“在想什么？”

闻溪轻轻摇头，收回视线，迈步走向沙发，很乖巧地坐下，“今天从哪里开始教，薄老师？”

薄池越定定望着她，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眸晦涩。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叫自己的。

不过那时的她是以玩味的语气叫的，哪像现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认真。

“你我之间，不必那么生分。”

闻溪笑笑。

薄池越走向闻溪，坐在闻溪旁边，将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翻开。

纸上只有寥寥几字。

钱从哪里来。

钱到哪里去。

薄池越从最基本的开始教她。

闻溪学得格外认真。

她一向如此，对待感兴趣的东西，会拼尽全力地学习，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变得强大，不会轻易被挫折击溃。

...

两个小时后，薄池越才结束讲授，“今天就讲到这里，你能消化掉么？”

闻溪很认真地点头。

准备回去的时候，闻母忽然打来电话。

闻溪蹙眉。

这几天闻母就一直没联系自己，明摆着还在为薄池越帮闻溪讨要闻氏集团的股份生气呢。

眼下她给闻溪打来电话，显然没好事。

闻溪有点犹豫，本来想直接挂断的。

薄池越用眼神示意她接听。

闻溪叹口气，只得照做。

“溪溪啊，你和池越领证也快有两星期了吧？明天你们忙么？不忙的话回家吃顿饭吧，带着池越跟家里人都见见面。”

明天是周六，闻母特意选的明天。

闻溪有些排斥。

她不想回那个家。

那个家里，只有无尽的打压和忽视。

瞧出她眼底的抵触，薄池越从她手上拿过手机，平静道，“好的，明天我带着溪溪回去。”

闻母很惊喜地说好。

挂断电话，薄池越狡黠地朝她眨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别怕，有我。”

闻溪呆了很久很久。

二十三年，她都是独自一人撑过去的。

可是现在，薄池越说，有他在，别怕。

像是孤军奋战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援军。

又像是沉溺在湖底的人，被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拉起，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闻溪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之前，好像也有人同她说过这句话。

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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