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呼吸
温慕梨低着头，眼泪总算止住了，
鼻子却还一下一下地抽，整张脸哭得通红。
西泽尔靠在主位的高背椅里。
他见过太多眼泪。
谈判桌上输掉半副身家的老头会哭，被雷尔特拖进地下室的内鬼会哭，
那些借着酒会往他身上靠的名媛也会哭，哭得梨花带雨，连侧脸朝哪边都算好了。
她的哭法很难看。
鼻头红着，眼皮肿着，抽噎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抖，
这只羊羔吃他给的饭，睡他的床，到头来还在防着他。
西泽尔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起身，走向餐边柜。
站在柜旁的女佣连忙往前迈了一步，手刚抬起来，男人一个眼神扫过去，她便僵在原地，把手收回身侧。
西泽尔拿起水壶，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温水，端回来，放在温慕梨面前。
温慕梨愣了一下，盯着那杯水看了看，视线顺着男人挽起的袖口往上，最后停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西泽尔居高临下地立在她身侧，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黑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线条深刻的锁骨隐约可见。
“喝水。”
温慕梨不敢违背他的意愿，连忙伸出两只手，将水杯捧进掌心。
她低下头，凑在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着。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哭得发干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离长桌最近的那名女佣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遍。
她在维利城堡做了五年，先生连酒都没有自己倒过，今天居然亲手倒了水，还端到那位小姐手边。
她，两人谁都没敢出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西泽尔站在旁边垂眼打量着她，小姑娘两只手捧着水杯，吞咽时纤细的脖颈轻轻动着，看起来顺从又可怜。
喝一口，抬眼偷看他一下，见他还站着，又赶紧低头再喝一口。
她坐得近，哭过以后，那股味道从她发间和颈侧散出来，比平时更浓，带着潮湿的暖意。
整座城堡，他只闻得到她。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再次从银盘里取了一条手帕。
他弯腰俯身，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把手帕覆上她湿漉漉的脸颊。
这次比刚才那回轻得多。
温慕梨整个人僵住，捧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离她太近了，衬衫的领口就在她眼前，雪茄的冷香压下来，把她罩得严严实实。
西泽尔隔着一层丝绸碰到她的皮肤，温热，软，眼底的颜色暗了暗，手上没有停。
“呼吸。”
温慕梨这才想起换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憋红的脸更红了。
他替她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擦完把手帕叠成小方块，抽走她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把手帕塞进她手里。
“自己擦。”
小绵羊太胆小，擦个眼泪都能不会呼吸，自己要是继续擦下去，都要昏过去了。
温慕梨低头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丝帕，右下角用深灰色的暗线绣着繁复的罗素家族徽记，精致考究，一看便价值不菲。
西泽尔回到主位坐下。
他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指节抵着下颌，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移开视线。
温慕梨被他看得坐立难安，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悄悄并拢，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她完全捉摸不透这个男人的行事逻辑。
湖边他还在追问她有没有接应的人，转头就抱她回房，给她涂药，现在又倒水、擦脸。
黑森林那次他也是先答应得好好的，隔天就把她扔进了林子里。
这样的温柔，比冷着脸更让她心里没底。
她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也躲不开，只能坐在这张椅子上，等他开口。
温慕梨偷偷抬眼。
男人的目光就在那里等着，一下就把她接住了。
她心跳漏了半拍，慌忙低下头，把手帕又攥紧了些。
西泽尔将她局促不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还有什么想说的？”
温慕梨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了，先生。”
西泽尔静静地看着她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半晌，从容地站起来，走到温慕梨身后，手掌随意搭在她坐着的椅背顶端。
男人的影子从后面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温慕梨后颈一紧，坐得笔直，不敢回头。
“吃完了就上楼。”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
西泽尔丢下那句话后，就松开搭在椅背上的手掌，转身走出了餐厅。
温慕梨还维持着挺直后背的姿势坐在原处，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温慕梨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帕，她想起西泽尔替她擦眼泪的动作，想起那句“我不喜欢你为别人哭”。
胸口发紧。
这个男人太霸道了。
连她为谁流泪都要管。
温慕梨完全猜不透他现在离开是去处理集团公务，还是上楼等着她自己主动跟上去。
要是去得晚了，以他那种动不动就翻脸算账的脾气，指不定又要拿什么新花样来折磨她。
温慕梨有点懊恼，早知道刚才应该问清楚，实在是这男人话太少了。
“温小姐，”
莉娅走过来，轻声询问。
“需要现在去浴室洗漱吗？”
温慕梨回过神，抬起头。
莉娅的表情恭敬，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慕梨突然想到，刚才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又哭又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实在丢人得很。
可转念一想，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女佣都清楚她是怎么被带进这座城堡的。
一个连身份证件都被扣押的玩物，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哪怕表面上看，她被这群人小心伺候着，穿昂贵的衣服，戴昂贵的首饰，可实际上这些女佣的处境比她好上太多了。
做女佣只是她们谋生的一份工作，下班了还能休息，攒够了钱随时可以辞职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而她虽然看起来地位比女佣高，连迈出大门一步的权利都没有，甚至连脑子里多转几个念头都要提心吊胆。
想到这里，温慕梨心里更堵了。
“温小姐？”
见她盯着桌面迟迟没有动静，莉娅又小声唤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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