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你
周崇把情况说完，我扶着萧珩的手缓了缓，咬牙直起身。
“舅舅他们在哪？”
周崇引路：“谢公子和夫人就在前面小院，守军都守着。”
萧珩陪我走了两步，到了院门口停下脚步。
“你先进去，我和周崇再议搜救。”
我知道他是有意让我单独和家人说话，点了点头。
手放在门板上停了一息，才推开门。
院子里点着两盏灯笼，光昏黄，照得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墙角堆着几筐过冬的白菜，灶房门半掩着，锅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谢长渊背着手站在屋檐下，下颌满是青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脚上的靴子沾着泥，袍子下摆也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一看就知道在外头跑了一整天。
郑氏坐在门槛上，头发散乱，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手里抓着小朗的一只虎头鞋，翻来覆去地摸着。
看见我进来，谢长渊先是一惊，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嫣？你怎么来了？”
他抓住我胳膊往外推：“你快走！这驿站到处都是守军和暗哨，若被人看见你跟我们这些罪臣流犯在一处，于你名声不利！”
郑氏也反应过来，起身来推我：“你舅舅说得对，你快回王爷身边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被他们推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舅舅，舅母，对不起。”
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生疼，也不知道破了没有。
“是我连累了外祖父和小朗。”
谢长渊愣住，弯腰扶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不肯起，哭着把捐药方、谭月然案、北狄暗线盯上药方的事全说了。
说得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拿不到药方，就对外祖父下手。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捐那张药方，不说是祖传的，他们怎么会找到黑山驿来。”
谢长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但他咬了咬牙，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手掌粗糙，满是茧子，握在我胳膊上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不怪你。你做的是对的。”
他声音发哑：“你外祖父要是在，也会让你捐。那张方子救的是北境几千几万个将士的命。要怪就怪那些北狄禽兽。”
郑氏一直呆呆听着，手里的虎头鞋掉到了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听到“北狄”两个字，她抬起头。
她红肿的眼睛盯着我，眼珠子通红，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为什么不怪她？”
谢长渊一愣：“你说什么？”
郑氏挣开他的手，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她若不捐那个破药方，那些人怎么会盯上谢家？她若不那么出风头，公公和小朗怎么会被掳走？”
“你疯了！”谢长渊一把抱住郑氏的腰，“明嫣也是为了咱们！”
郑氏在他怀里挣扎，尖叫：“为了我们？她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那个王妃的位子！为了她在王爷面前邀功！”
“小朗才七岁！他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苦，连杀鸡都不敢看！那些人手里有刀有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转头瞪着我，眼珠子上全是血丝，字字泣血：“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你？！”
这句话跟一把刀扎进我心口。
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耳边嗡嗡作响。
风吹过院子，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跟鬼画符似的。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说得对。
谢家满门忠烈，落得流放的下场，已经够惨了。
如今连七岁的孩子都被连累。
为什么出事的不是我？
“够了！”
谢长渊怒吼一声，把郑氏往旁边一推。
他挡在我身前，像一堵墙，盯着郑氏，声音沉得跟雷似的：“明嫣是我外甥女，是我谢长渊的亲人。她将药方捐给北境军，是为了让军士少死几个。她拜院首为师、在太医院当差，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谢家翻案。当初把她送出去嫁入顾家冲喜，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本事，不是她欠我们。”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你有气冲我来，别冲着她。”
郑氏被他吼得愣住。
半晌，她抬手一巴掌甩在谢长渊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谢长渊没躲，脸上很快浮起五道指印，红得刺眼。
郑氏打完自己也呆了，捂着手崩溃大哭：“我只是想要我儿子回来。小朗啊，我的儿，你在哪里啊……”
她瘫在地上嚎啕，哭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连屋檐下的灯笼都被震得晃了晃。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人喝止了。
我跪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掉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风吹过后颈，凉飕飕的。
院门外，萧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站在那里，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我以为他会转身走，可他没有。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可他握在佩剑上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剑鞘上的铜扣被他捏得咔哒响了一声。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皮靴碾在石板上，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我知道。
不是发火，是比发火更吓人的东西，安安静静的，跟暴风雨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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