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陈慕白再见
第二天早晨，我比萧珩先醒。
身边的空位上，被子边上有掀开的地方，在枕头那里还有按压的痕迹。
躺了一会儿，全身酸痛得动弹不得。
窗外有窸窣的声音。
穿上外套之后就打开了房门。
萧珩蹲在院子水盆旁边，正在搓一条褥单。
他脱去外衣只穿中衣，把袖子卷到肘部，手上全是肥皂泡沫。
褥子是浅色的，中间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愣了片刻，随即反应了过来。
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没事。”
他把褥单往水里按了按，说，“你先进去吧，外面很冷。”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靖王殿下，北境军的战神，一大早就蹲在院子里洗褥子。
这件事如果传播出去的话，北境军三军将士的下巴都要掉了。
“萧珩。”
“嗯。”
“你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他背上有些僵硬。
“不记得了。”
“不记得你洗褥单？”
他不说了，搓褥单的速度也快了起来，耳朵尖都红了。
我笑了好一阵之后，才转身回屋中穿衣服。
来到太医院的时候，比往常要迟一刻钟左右。
院首大人还没有来，前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拉住一个熟识的药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药童在一旁说道：“新来的院判大人今天上班，院首大人让所有人都到前厅等候。”
“新上任的院判？田承恩被革职之后，这个职位已经空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了。”
“据说他是从太医院调过来的，姓陈，名慕白。”
我的手停了下来。
陈慕白。
外祖父昨天才向我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今天人就来了。
正想着，门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院首领着一个人带了进来。
那人四十多岁，身材比较瘦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太医院的绿牌。
他的脸型很和气，留着三撇小胡子，眉眼之间透出书生的气息，走起路来不快也不慢。
“各位，这位是新任院判陈慕白陈大人。”
院首介绍道，“陈大人医术高明，以后就和我一块儿管理太医院的事了。”
众人行礼。
陈慕白还过礼之后，声音很温和的说：“各位不必拘礼，慕白天性愚钝，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位是？”
院首说：“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顾明嫣，靖王妃。”
陈慕白眼睛一亮，向前迈出一步说道：“你就是明嫣？”
我行礼：“陈大人。”
“你父亲顾清和，和我是同窗至交。”
他笑得十分亲切，“你小时候我还抱着你呢，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大。”
我愣了一下。
我爹的同窗？
我怎么从来没听娘说起过？
“陈大人跟我的父亲是故交？”
“不止故交。”
陈慕白长叹了一声，说，“当年我跟你爹一起在太医院上班，他的医术比我的好，人也比我活泼。后来他被外放到地方做官，我们之间有好几次来往的信件。后来听别人说他出了事，我很伤心，好长时间心里都不舒服。”
他说着眼角有点红。
看着他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说得十分真诚，并没有一点虚假的意思。
但是外公说他是爸爸的故交，他自己也说是爸爸的同窗。
为什么娘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呢？
在之后的半天时间里，陈慕白在太医院里到处走动，跟太医们聊天，还有查阅医案跟药方存档。
他做事很有条理，问的问题都很准确，没过多久就把太医院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院首对他很满意，捻着胡须点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慕主端着茶杯来到我的座位旁边坐下。
“明嫣，你拜师多久了？”
“回陈大人，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两个月左右就可以自己坐堂了吗？”
他笑了笑说，“你爹当年学了三年才给人看病，你比他强。”
“师父教的好。”
他喝了口茶，随意的问：“我听人说，前几天你外祖父以谢家的名义，给北境军捐了两张药方？”
我心中顿时感到紧张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
“是的。”
“捐了什么方子？”
“一张人参养荣丸，是温补气血的。另一张叫乌金丹，听外祖父所说，在战场上可以用作救命之药。”
我平平淡淡的说，“具体的药方我没有见过，外祖父也没有让我经手。”
陈慕白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眼中的东西一闪而过，跟温文尔雅的陈大人应有的神色并不一样。
但是紧接着他又笑了起来。
“乌金丹？我倒是听说过这个药方，据说药材很昂贵。你的外祖父深明大义，使人很佩服。”
“陈大人过奖了。”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我父亲的事情，语气里满是伤感。
我有一下没一下的回答着，心中却在琢磨。
他对于乌金丹很在意。
一个新上任的院判，第一件事情并不是了解太医院的工作情况，而是去打探那些已经捐赠出去的药方。
这合理吗？
也许合理。
新上任的官员总会去了解在自己任内发生的大事。
但是他问得非常仔细。
问了药材，用量，以及制作方法。
我就推说是不知道，方子是他外祖父捐的，我没看过。
陈慕白也不再问下去了，笑着转移了话题。
下午他还去查阅存档。
整理药柜的时候，我不经意抬头就看到了他在窗前站着，背对着屋里。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看了看之后，又放到蜡烛上点燃了。
纸条烧成灰烬之后，他弹了弹手指，灰烬就掉到了窗外。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他转身之后，脸上又出现了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低下头来继续理药，手心里都是汗。
他在烧毁信件。
在太医院值班的时候，把一张不希望别人看到的纸条烧掉。
我想起他问乌金丹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起外公说的“你爹的老朋友”，可是娘从未提过他。
想起他上任第一天就问起药方的事。
这些事从单独来看，并不怎么了不起，但是放在一起的话，就会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下班的时候，陈慕白在门口喊住了我。
“明嫣，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上灵秀来王府见你的。你们小时候一块儿玩过，你还记得吧？”
我摇摇头说：“那时候年纪小，已经忘记了。”
“灵秀这小丫头总是在念叨你。择日不如撞日，六天之后怎么样？我休沐的时候会带上她一起过来拜访。”
“陈大人客气了，随时都欢迎。”
他笑着拱了拱手，上了马车。
我站到太医院门口之后，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秋风中带着落叶掠过我的脚边，我打了个寒颤。
“王妃。”
祁五牵着马过来，“回府吗？”
“回。”
我坐进马车之后就把车帘放下来了。
在黑暗之中，我抓住袖子里的手，手指深深刺进了手掌里。
陈慕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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