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满屯风雨

出了屯所的门，我没往谢家院子走，掉头直奔屯外那片屯垦田。

萧珩牵着马，一言不发跟在我身边。

这趟他非要跟来，说那女人一肚子坏水，不盯着他不放心。

眼下是秋收，满屯的人都在地里忙活。

顾明婉是罚苦役的罪妇，这个时辰，她一准在地里。

走到田埂口，我停下脚，让他在这儿等着。

顾明婉那个人，当着王爷的面，半个字都不敢吐，这桩事得我单独跟她谈。

我又补了一句，让周崇带两个人散在远处看着，她不敢动我，我就是怕她回头不认账。

萧珩看了我两眼，到底点了头。

他叮嘱我两句，说谈不成也别硬碰，横竖明天就会审，有的是法子叫她开口。

我应了，他才牵马退到田埂外那片树影里，周崇带着亲卫散开，远远缀着，不露形。

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挎着篮子在捡人家落下的粟穗。

我摸出一把糖块，是从王府带出来零嘴的，搁掌心摊开。

“问你们个事。京里来的那个顾氏，今儿在哪块地里？”

孩子们盯着糖，咽口水，你推我我推你。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眼睛最尖，伸手捏了块糖，含混不清地开口。

“我知道，我带你去。”

她拽着我袖子前头带路，一路嘴就没闲着。

“漂亮姐姐，你是找那个跟钱典史好的顾氏不？”

我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她跟钱典史好？”

“我瞧见的呀。”

小丫头说得理直气壮。

“上月我在庄稼窝棚边上割猪草，瞧见他俩从窝棚里钻出来。那男的胡子都白了一半了，手还搭在她腰上。”

“我回去跟我娘学，我娘劈头给我一巴掌，叫我瞎了眼不许往外说。”

她越说越来劲。

“洗衣裳的时候，婶子们都骂她，说她不要脸，野汉子，骚狐狸。”

说完她仰起脸，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漂亮姐姐，野汉子是啥呀？”

“汉子不都是爹娘生的、野地里长的吗？咋还有个野汉子？”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又塞给她两块糖。

“还有呢？她们还说啥了？”

小丫头一边吮糖一边学舌，说顾氏下地从来不肯出力。

别人一镰接一镰，她割两下就直腰，末了干脆坐田埂上歇着，管屯的头目远远瞧见，扭头就当没看见。

前阵子有个媳妇眼红，说了她两句，钱典史回头就给那家男人派了挖渠的活，苦得能掉层皮。

婶子们都说，人家这是抱上粗腿了，谁敢惹。

我心里那点猜想，叫这丫头一句一句全坐实了。

顾明婉跟钱广的事，满屯风雨，只是没人敢捅破。

我让小丫头指了地方，给她把剩下的糖都塞手里，让她玩去。

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半里地，果然瞧见了顾明婉。

日头毒，地里的人都弯着腰割粟秸，镰刀嚓嚓响成一片。

就她特殊。

别人一镰接一镰，她割两镰直一回腰，到后头干脆坐田埂上，拿袖子一下一下擦汗。

脖子后边晒得通红一片。

管屯的小头目扛着叉从地头过，眼睛往她那边一扫，跟没瞧见似的，扭头走了。

我站定了，隔着几垄地打量她。

鬓发散着，脸颊叫日头晒糙了，原先那层养尊处优的细白粉嫩，褪了个干净。

领口歪着，遮不住脖颈上几道红痕，新结的痂，还没褪。

从前在永宁侯府，她连太阳都舍不得多晒，出门必打伞。

如今为了个可以做她爹的土典史，倒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她觉出有人在看她，抬起头。

目光撞上我的脸，她先是一怔，眼睛里飞快地扎过一点妒色，跟着就扯出个笑来。

“呦，这不是靖王妃娘娘吗？”

她拖着腔，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地里几个人都直起了腰。

“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泥巴地里来了？仔细脏了您那双金贵的鞋。”

我不接她这根刺，平平静静开口。

“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她捡起脚边的弯镰，拿镰柄在掌心磕了磕，不动地方。

“不去。我还得干活交数呢，完不成要挨罚。”

她嘴角那点笑更尖了。

“哪比得上娘娘好命，嫁个王爷，从罪臣之妹一跟头翻成主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瞧着她，笑了一下。

声音不高，可旁边地里竖着耳朵的人，刚好听得见。

“你不肯过来，那我就在这儿说。”

“你跟钱典史在值房里、在庄稼窝棚里那点事，要不要我喊全屯的人都拢过来听听？”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的视线不慌不忙落在她脖颈那几道红痕上。

“京城你跟三皇子那档子事，还没凉透呢。到了北境，你又勾上管屯的典史。”

“我把这事捅到屯垦司去，你说，站出来作证的人，能有多少？”

地里几道目光齐刷刷瞟过来。

顾明婉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腾地爬起来，冲围观的人叉起腰。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同组的几个罪妇吓得赶紧低头，镰刀挥得飞快。

她扭着腰往田边那棵老榆树后头走，走两步回头瞪我一眼。

我不紧不慢跟上去。

树后头背人，她脸上那点笑全收了，咬牙切齿。

“三皇子都倒台了，我也落到这步田地里了，你还盯着我干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谁让你接近郑氏、哄她拿银子去行贿的？”

“是钱广？还是你背后，另有旁人？”

她眼神闪了闪，往值房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你少血口喷人。”

她梗着脖子。

“是她自己找上我的，哭着求我指条门路，我才好心替她引荐。”

“好心？”

我笑了一声，眼里头没笑。

“没凭据的事，我会特地走这一趟泥地来找你？”

“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叫你缩着尾巴做人。你偏不听，一次一次找死。”

我往前挪了半步。

“谢家如今有靖王府罩着。你觉得，王爷真要查，查不查得到你头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我瞧得出来，她没服。

果然，她眼珠子转了两转，想起钱广私下给她许的那些愿，腰杆又挺起来了。

“就算是我递的状子，又怎么样？”

她声音拔高，带着点给自己壮胆的味道。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罪臣之后，不好好伏法，倒拿钱行贿脱罪。”

“钱典史说了，他保我平平安安。”

风从田上刮过来，吹得榆树叶子哗哗响。

我看着她这副仗势的样子，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要的，就是她这句。

她背后那位钱典史，真要有她说的这么牢靠，这状子，就轮不到她一个罪妇出面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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