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将军夜引弓
萧珩带人走后，医庐里没人睡得着。
谢长渊把灯芯挑了又挑，挑得灯花直爆。
小朗趴在我榻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着，手搭在自己腕上。
胎还稳，我不能乱。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里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
门帘一掀，萧珩扶着外祖父进来。
老人身上的褂子叫树枝挂破了两道口子，鞋上全是泥。
拐杖还在手里，腰板挺得笔直。
谢长渊抢上去。
“爹！”
外祖父摆摆手，张嘴头一句。
“还活着。”
谢长渊叫他噎得眼圈一红。
小朗从我榻边弹起来，又不敢扑，站在原地直跺脚。
外祖父谁也没顾上，先走到我榻边坐下来。
两指搭上我的手腕，闭着眼听了半晌，眉头才松开。
“胎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我脖子上的纱布，声音放软了。
“爷爷没事。倒是你，吓坏了吧。是爷爷不好，叫人一诓就走了。”
我嗓子发堵，摇头。
“您回来就好。”
小朗站在旁边，一直忍着，听到这句，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外祖父的腿。
“太爷爷！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外祖父弯腰把他捞进怀里，粗糙的手掌在他背上拍。
“不哭不哭。太爷爷这不是回来了。老将出马，哪能轻易折在几个小蟊贼手里。”
哄住小朗，外祖父喝了口热茶，这才把山里的事一段一段讲给我们听。
那汉子架着他越走越偏，他就将计就计。
走着走着，嗓子里拉起风箱，喘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一把捂住胸口，脚下一步一晃。
“小伙子，我不行了。你去喊他们，我在这儿等你。”
那汉子起初还疑神疑鬼，见他这样，反倒慌了。
上头要的是活人，人真死在半道上，他没法交差。
外祖父哆嗦着手往怀里掏，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药丸，仰着脖子吞下去，咳得撕心裂肺。
那汉子盯着他吞药，到底没敢拦。
救人的药，拦了真出人命，算谁的。
他不知道，那粒救心丸，是我配的解药。
外祖父探亲那日就含在嘴里备着，方才不过是演给他看。
就这么咳几口，歇半盏茶的工夫，他被扶着又往前走。
一路上，他趁着咳得弯腰的工夫，手里不闲着。
路边折根树枝斜插在土里，道边摆块石头压个记号，都是早年军中搜山找路的老办法。
“搜山的人只要不瞎，顺着记号能跟到坳口。”
到一处山坳，那汉子停了脚，吹了声口哨。
林子里呼啦啦出来四个人，散在四周。
为首的是个穿胡服的中年汉子，面相跟中原人两样。
卖柴汉凑上去，点头哈腰，开口是一串胡语。
末了换了汉话，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主子，人带到了。”
外祖父说到这儿，屋里几个人脸色都沉了。
胡服，胡语，一声主子，北狄细作，板上钉钉。
那胡服头目一摆手，生硬的汉话。
“带走。一起撤。”
两个人上来架他胳膊。
外祖父没挣，反手从怀里摸出蜡丸，在掌心一捏。
蜡壳碎开，一蓬黄烟噗地散开。
他自己含着解药，又屏住了气。
那胡服头目反应最快，烟一起就捂鼻子屏息，朝他扑过来。
外祖父转身就往山下挪。
才挪出两步，身后扑通扑通连声闷响，像倒了一排树。
他回头看，五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连那个屏息的胡服头目也没撑住，直挺挺栽在草窠里。
外祖父靠着棵树，腿肚子有点转筋，喘着气笑骂。
“嫣儿配的这药，还真管用。”
他朝四下里看，想找一路暗跟着的人，喊了两声。
“出来吧，人都放倒了！”
林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他心里犯嘀咕，捡了根棍子，上去挨个戳了戳，五个都昏得死沉。
他正解腰带，打算先把人绑了，草窠里窸窣一响。
外祖父手就往怀里摸，药囊里还有一丸。
没等他捏，草里钻出个人来，张嘴先来一句。
“将军夜引弓！”
外祖父的手停在怀里。
这是萧珩定的军中切口，接下句是平明寻白羽，外人不知道。
他把心放回肚子里，接了下句。
那人相貌平平，扔人堆里找不着，规规矩矩行礼。
“老将军，属下奉王爷令，暗中护着您。”
外祖父上下打量他。
“你一直跟着我？”
那人点头。
“那我喊你，你怎么不出来？”
那人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离得远，怕暴露，刚追上。”
外祖父叫他气得直乐。
那人过去看了看地上五个，回禀说，他们的人已经顺着记号迎上来了。
老将军受惊了，先随他们下山。
后面的事，搜山的人马接手。
五个人，活口一个没跑，胡服头目单独押。
外祖父讲完，满屋子的人半天没作声。
小朗趴在他膝头，哭累了，抽抽搭搭的。
我看着外祖父褂子上那两道破口，心里头又酸又烫。
七十岁的人，在山坳里拿自己当饵，回来先搭的是我的脉。
萧珩站在灯影里，开口。
“外祖父，剩下的事交给我。您今儿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医庐歇着。”
外祖父嗯了一声，低头拍了拍小朗的背。
小朗抱着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褂子上，闷闷地又叫了一声。
“太爷爷。”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余音还没散，院里周崇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压得很低。
“王爷，分院那边来消息了。”
“陈院判今晚当值，刚到值房，点了灯，跟没事人一样。”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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