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梦里没有你
那夜我洗了头，披着厚衣裳，坐在妆台前擦。
头发厚，擦了半天还是半干。
萧珩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张嬷嬷温在灶上的热水。
他搁了盆，走到我身后，接过我手里的布巾，一下一下替我擦。
铜镜里，他的脸就在我肩后。
谁都没先说话。
擦到半干，我看着镜子里的他，先开了口。
“你不是问，我梦里都见过什么吗。”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嗯。我说过，不想说就不说。”
“想说了。”
我把双手搁在妆台上。
“再不说，赶明儿他的梦话一批一批往回送，我倒成了个藏私的。”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地讲。
梦里头，我也是替嫁。
顾明婉不肯嫁，我嫁了。
冲喜，没冲过来。
洞房那一夜，靖王没了。
布巾在我发上顿了一下。
我没回头。
新妇过门第一天就守寡，王府把我送回了顾家。
我到死都记着那顶小轿，从靖王府侧门抬出去，绕了半座城，抬回顾家的角门。
路上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
顾家嫌我晦气，可那时候三皇子还没倒，婚事是先头赐下的，顾家不敢得罪，就把我关在院里，当个活死人养着。
后来三皇子谋事渐成。
顾家为了表忠心，也为了撇清跟靖王府的干系，翻出我爹当年任上的旧账。
我祖父、我爹，先后下了狱。
我把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熬出来。
狱里的消息传回来，说是病没的。
病没的。
关在那种地方，好好的人也能病没了，这话顾家说得出口，我也得听着。
我那时被关在小院里，连灵堂都没让我去跪。
顾家败了，我反倒有用了。
三皇子登基前，顾明婉进了他的府。
他登基那年，我叫一顶小轿抬进了皇子府。
不是娶。
是赏。
赏他自己的。
我抬手摸了摸鬓角。
婚宴那日，顾明婉来送我。
她头上戴着我娘的白玉簪，就是我娘留给我的那一支。
她笑着跟我说，姐姐放心喝，喝了就不苦了。
那支簪子，我娘临终前亲手别在我发上的，叫顾家拿去充了公，末了戴到了她头上。
她戴着我娘的簪子，来送我死。
一杯酒。
我喝了。
铜镜里，萧珩的脸绷得像块铁。
我反倒平静下来。
没什么疼的。
喝下去，眼前发黑，人就醒了。
醒在这一辈子，醒在替嫁的花轿上。
所以我刚醒过来那会儿，看见轿帘外头的天，都不敢信。
天还是那个天，吹打的还是那班子吹打，可我是从一口酒边上捡回来的人。
我在轿子里掐了自己一把，掐得生疼，才敢信这不是又一层梦。
再往后的梦，是我这两年一点一点做全的。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皇子登基第二年，谢家因乌金丹被诬私通北狄，满门抄斩。
我闭了闭眼。
外祖父战死在城头。
舅舅一家充军流放，半道上，没了。
谢家军叫调去守北庭孤城，无一人生还。
那座城我在梦里去过一回。
城头的旗破了，雪下得埋住了膝盖。
我外祖父一辈子没下过城头，末了还是在城头上。
屋里头静了很久。
萧珩的手搭在我肩上，没说话。
我反倒笑了一下，笑得鼻子发酸。
“你知道吗，我的梦里头，从头到尾没有你。”
靖王死在洞房夜，那时候我连靖王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后来我只听说过一句，北境城破，靖王战死。
可那是哪一年的靖王，我都不知道。
我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
“这一世掀盖头那天，我看见你，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原来靖王长这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早先，我疑过你。”
我一愣。
献乌金丹那回，断韩斗的案子，还有我那些说不出处的准话，他都疑过。
他没问。
他怕他一问，我就不敢在他跟前待着了。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发顶。
“是我不好。”
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握住我的手。
“如今我不问了。”
“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梦里见过什么。”
“这一世我在。谢家在。外祖父在。孩子在。”
他的手很稳，握得我指节都发疼，可那点疼叫人踏实。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梦里那杯酒，没人能再递到你手里。梦里那座城，也破不了。”
“我萧珩在北境一天，北境的城墙就高一丈。”
我本来一直忍着，忍着把这一切讲得平平静静，像讲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听到城墙高一丈，我没忍住。
鼻子一酸，眼泪啪地掉在妆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我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他没劝。
他就站在我身后，看着铜镜里我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
等我哭了一气，他才把我连人带椅子转过来，蹲下身，从下往上看着我。
“哭。”
他说。
“在我这儿，你不用撑着。”
我想开口应一声。
结果一开口，哭得比方才还凶。
窗外更漏滴答，西暖阁的灯亮了一宿。
他任我哭，布巾湿了一条又一条，他就起身再投一把到热水里。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回，窗纸外头的天色，黑透了又泛白。
这一场哭，哭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只记得他一直蹲在那儿，膝盖都没挪过。
临到天蒙蒙亮，我抽噎着问了他一句。
“萧珩，我是不是个妖孽？”
他抬手给我擦脸。
他回了一句，叫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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