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夜风筝案（三）
当日宾客陈述，寿宴是巳时开始，亥时结束。
诸葛晨明闻言皱眉：“一般寿宴都在申时左右结束，何故为亥时？”
“哦，是有烟花表演，周员外怕来回不便，还特意安排客房供我等休息。”
诸葛晨明想起昨晚那场绚丽的烟花，还有当时身边那人说的话。
“又是心想事成的一天呢！”
他一身素衣，嘴角含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大人，周郎君带来了。”
诸葛晨明身体一僵，缓慢回过头，眼睛快速眨了下。
他望向旁边的少年，只见他双眼红肿，显然大哭过一场的样子。
“节哀，周郎君，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下你，出事那晚，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周星辰擦了擦眼泪，边想边说：“昨日是家父的生辰，早早就发放了请帖，安排了席面等事宜，一切都很正常，并无不同……”他顿了下，“哦，风筝！我们看到风筝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亥时，我记得很清楚，外面有打更声。”
“当时你在做什么？”
“陪在家父身边，与他一起招待客人。”
“也就是说，你父亲去世那刻，你亲眼看到了？”
周星辰摇了摇头：“寿糕迟迟未上，我便去催，刚走到半中央，就出事了，我着急过来，就看到父亲倒在地上，他的脖子上缠绕了好几圈风筝线。”
说到此处，周星辰彷佛又看到昨夜的惨象，小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诸葛晨明见状，伸手去扶，却注意到他的手背有几处老茧，茧色深黄，皮肉粗砺，不像是握笔读书磨出来的。
周星辰强打精神，眼底压下翻涌悲恸，拱手回话：“多谢大人，我不能倒下，家父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要替他撑起来。”
“你父亲若知道，一定很欣慰的。”诸葛晨明安慰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又道：“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周星辰说完“多谢大人！”后，强撑着站直，拱手转身离开。
“这周郎君，真不错，看来周家后继有人了。”
葛泷背着手，慢悠悠走到诸葛晨明身边，目光紧随离去的人。
诸葛晨明问道：“这周家名下的产业，人际关系，你都查到了吗？”
他走后，葛泷背着手踱过来：“周家除了酒楼、当铺、米行外，还有管着京城的慈幼堂，前几年给圆通寺捐了一大笔重塑金身，每月初一十五在郊区设粥棚，周遭众人赞不绝口，真不愧周大善人。”
诸葛晨明眯起眼：“你这是话里有话。”
葛泷摸了摸花白胡须，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宅门口围满了百姓，自发前来，跪地磕头，痛哭流涕。
他们喊着还恩人一个公道。
诸葛晨明眉头越来越紧。
案子发生后他第一时间便封锁了消息，周宅地处偏僻，百姓是怎么知道的？
他来不及多想，先出面安抚。
得了他亲口保证，百姓才陆续散去。
忙完后他回身一看。
顾临渊与宁云君一左一右站在大门两侧，顾四和阿七紧随其后，张衡坐在台阶上摆弄狗尾巴草，葛泷隐在暗处。
回到大堂，诸葛晨明率先开口：“怎么样？”
他看向宁云君。
宁云君微微摇头，袖中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诸葛晨明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又看向顾临渊。
“都正常。”顾临渊说。
诸葛晨明点了点头。
周宅查不出什么，便从凶器上下手。
勒死周善的风筝线很普通，但风筝面上的獬豸画很不同，额前独角，遍体墨青，唯有头顶一圈赤红鬃毛格外醒目。
“獬豸，上古律法神兽，据说能洞穿人心。”
顾临渊凑近看了片刻，忽然道：“这赤红鬃毛，似乎不是染料。”
顾临渊抬指在鬃毛上轻捻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暗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脸色微变：“是人血。”
诸葛晨明接过风筝，仔细端详那些赤红鬃毛。
血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嵌在墨青色纸面上，若非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他偏头对王水印道：“叫言九来，把这风筝上的血和陈年旧案里的比对一下。”
与此同时，他补了一句：“另外，再查查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今天门口那些百姓，来得太快了。”
“说起人血入画，当让我想起一件事。”
诸葛晨明猜到葛泷说的是什么了，他略微沉吟，接话道：“闻香教，信徒自愿歃血，绘制无生老母圣像、渡劫灵符，发展至后期，几乎什么画都会用人血。”
“没错，婴孩失踪案的引子，也是因为人血画。”
葛泷说着，他们下意识看向阿七。
阿七抱着剑，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
宁云君在藏书阁翻到了那场案子，是有个小孩儿击鼓鸣冤，说弟弟在画上，这才引起朝廷的注意。
“即便闻香教被处死，也保不住还有信徒外流。”
诸葛晨明点头，他对宁云君说：“今天先到这儿，大家都回去吧，宁娘子，你先留下。”
顾临渊抬头，目光在二人之间巡视了番，这才转身往外走。
等前厅只剩他们二人时，诸葛晨明才开口：“崔府还有些事没了结，陪我去一趟吧。”
宁云君点头。
崔府如今无比萧瑟，仆从四散，只剩空荡荡的宅院。
诸葛晨明要将崔府交给她，宁云君没有直接答应。
“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当然，是在告示栏前，你还借给我钱，我还没还呢。”
诸葛晨明无奈扶额：“不是那次。”
宁云君诧异转头，正对上他目光。
“那日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想法子进六扇门。”
宁云君心头一紧。
“总捕头说什么，我不明白。”
“果然，你忘记了。”诸葛晨明低声道，“不是你写信告诉我的，助你入六扇门，帮你查清云茸羹里的毒吗？”
宁云君浑身一僵，寒气从尾椎骨攀升至后颈。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海里闪过数种脱身方式。
可诸葛晨明停在一尺之外，不再往前。
“你不要怕。”他声音放轻了，“那封信是你写的，又不全是你写的。正如你是她，却又不全是她。我来找你是要提醒你，有人在盯着你，盯着每一个查逍遥散的人，藏书阁的书页是被撕走的，那个人就在六扇门里。”
宁云君攥紧了袖口，望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开口：“你到底说些什么？”
“此事非简单一两句就能说清，总之，我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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