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字灵微笑案（一）
顾临渊去找宁云君，正好赶上温家人来送东西。
精致的紫檀木食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各色糕点，全都是朱雀街上最有名的几家糕点铺子的。
宁云君再三推拒无果，让周月端来刚刚制作的酱菜作为回礼。
“娘子怎知我家主子最爱吃这什锦酱菜？您与主子果然心有灵犀啊！”老仆完全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宁云君有些尴尬的笑了下，一转头就看到柳树下站着个人。
等到老仆走后，顾临渊才过来。
“看来宁娘子这是攀上了高枝，六扇门庙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宁云君皱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阴阳怪气了？”
他垂着眼，唇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有吗，不过话说回来，温首辅送的东西，确实比六扇门的俸禄金贵。”
宁云君懒得掰扯，招呼周月就要关门。
一只手忽然抵住门板。
顾临渊的手骨节分明，按在木门上，指腹微微泛白，他没用力推，只是那么抵着，像在等她先松口。
门口的风把糕点的甜香吹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周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忽然哎呀一声：“灶上还炖着汤！”说完一溜烟跑了。
门口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临渊率先撑不住，“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
宁云君抬眼看他，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
“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觉得这是说话的地方？”
带他去前院的紫藤花架下。
“说吧。”
顾临渊明显感到她的疏离，他自嘲地笑了笑：“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宁云君身子下意识绷直：“我早该想到的，长生楼的人叫你公子，脱台不花对你毕恭毕敬，你一个六扇门捕头，凭什么？”
“我虽然……但我一直在六扇门，我不知道……”
宁云君打断他，“周善在慈幼堂卖孩子的时候，甚至吃他们的时候，你已经在景朝了，你竟然说你不知道？”
“周善的风筝案是我破的！”
“你破的？的确你也出了点力，但周善是谁的人？慈幼堂给谁供的货？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顾临渊脸色变了：“那是脱台不花背着我做的，我……”
宁云君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背着你做了十多年买卖，这话说出去，有谁会相信？顾临渊，你当我是傻子吗？”
顾临渊声音拔高，“我来景朝的时候才五岁！我能知道什么？我以为他们在做正经生意！”
宁云君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摔在他面前：“正经生意？这是你给我的鹤氅里掉出来的，北边贵族的鹰纹！你跟我说正经生意？”
顾临渊看着地上的玉佩，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还有我中的逍遥散，也与你们有关对不对？”
“那是朝廷秘药，我们怎会拿到手？”
“真的和你们没有关系？你敢打包票吗？”
顾临渊忽然停住，嗓子像是被糊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同心蛊在胸口疯狂发烫。
宁云君的愤怒，失望，被背叛的刺痛，一股脑全涌过来，像有人把他的心攥在手里狠狠拧。他疼得弯了弯腰，额头渗出冷汗。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吧？”宁云君弯腰看向他，眼里流淌着快意。
顾临渊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依旧很稳：“宁婳，前世的事，我会查清楚，但这一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我与你，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顾临渊眼睛红了，“我在六扇门的这几年，抓的每一个贼都是真的，我救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我的出身，就把我和那些人归为一类！”
宁云君忽然低头看着地上那枚鹰纹玉佩，月光淌在玉面上，把纹路照得分明。
“那我问你，顾四是什么人，他后背有赤那纹身，那是北元贵族死士的标志，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
“哈，你知道。”
宁云君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一截没烧完的炭，亮了一下就灭了。
“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顾四是北元人，你知道陈术是北元人，你知道脱台不花在做什么，你什么都知道，然后你跟我说，你抓的每一个贼都是真的？！”
她继续道：“你心里清楚，你离不开他们，你要回北元，你要夺回你所谓的东西，你要那些人替你卖命，所以你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宁婳！”
“别叫我宁婳！”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紫藤花簌簌地落下，有两朵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开。
“宁婳已经死了，被你的人毒死的。”
顾临渊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宁云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疼她已经品过太多遍了，酸的苦的涩的，翻来覆去像是熬一碗熬糊了的药，倒又倒不掉，喝又喝不下。
“顾临渊，”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如果你心里还有半分愧疚，就请离我远一点。”
她转身，迈过门槛，手搭在门板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从前的事我已经不想追究了，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两清了。”
门合上了。
顾临渊站在紫藤架下，风把他的衣袂吹起来，又落下去。地上的鹰纹玉佩还躺着，他没有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元的宫墙里，他母亲对他说过一句话：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就算回头，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日之后，他们即便在六扇门碰面了，也装作看不见。
后来，有一日，顾十一急匆匆来来找他。
“主子，不好了，石鼓巷走水了！”
石鼓巷居住的是各处的门客，宁云君的小院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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