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字灵微笑案（九）
顾临渊怔愣良久，哑着嗓子道：“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回答朕。”
那些蒙了灰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母妃的手很冰，很凉，她将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掌心时，嘴唇一张一合：“景朝……”
顾临渊回忆完，睁开眼，低声开口：“家母姓沈，单名一个鸢字。”
他说完后，寂静无声。
久到让顾临渊开始怀疑皇帝是不是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气，像是有人憋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吐了出来，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酸楚。
皇帝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来，比方才轻了几分：“母后有个师妹，也叫沈鸢，母后常念叨她，说她失踪后，再也没有出现，原来是去了北边。”
顾临渊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重重撞了一下，然后尘埃落定。
原来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景朝’，不是方向，而是答案。
回答他的前途迷茫，回答他的何处是家。
顾临渊下意识摸向脖子，可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就在入狱的时候，诸葛晨明来找他，拿走了那块玉佩。
他说：“它可以保你一命，剩下的，就看你怎么选了。”
皇帝兴冲冲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
他与顾临渊一般高，却比顾临渊多了几分天真无邪：“这么说来，那你岂不是半个景朝人？母后要是知道她师妹还有孩子在世，她一定很高兴。”
他笑了一下，把玉佩塞回顾临渊手中。
衣摆利落一甩。
“走，朕带你见她去。”
诸葛晨明在门外缓缓松了口气，他慢慢往外走，身后却有人叫自己。
“诸葛总捕，请等等。”
一个身着着绯色圆领袍的中年宦官正扭着腰朝他走来，他面白无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诸葛晨明认出来人，拱手道：“冯公公。”
这冯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
“咱家奉陛下之命，特意送总捕头出宫。”
“多谢陛下，也劳烦冯公公了。”
冯公公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像是随意地望了一眼暖阁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到诸葛晨明脸上，语气轻飘飘的：“说起来，这位顾捕头入六扇门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总捕头与他共事，觉得此人如何？”
诸葛晨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拉了一根弦。
“顾捕头办差得力，做事有分寸。”
“嗯，可他毕竟是北元人呐。”
诸葛晨明对上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知道这是话里有话。
这宫里的人，心眼比比干还多一窍。
他略略思忖，语气平和却笃定：“公公说笑了，北境也好，南边也罢，人好不好，不在生在哪儿，在于他的手干不干净，忠不忠于朝廷。”
“那您觉得顾捕头如何？”
“顾临渊在六扇门这些日子，办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没有一件冤假错案，至于旁的，臣只管他办的事干不干净，其他的，不在臣该过问的里头。”
冯公公沉默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总捕头这话说得实在，咱家也就随口一问，您别放在心上。”
“是。”
刘公公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咱家就不耽误总捕头了，您贵人事忙，慢走。”
诸葛晨明拱手别过，继续往宫门外走，可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拐过长廊尽头才终于移开。
回到六扇门后，言九等人已等候他多时。
“来，说吧。”
诸葛晨明解下佩刀搁在桌上，在案后坐下，顺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言九立刻将验尸结论铺在桌面上：“陈默的尸身，我与师父又验了一次，依旧是无外伤，无毒物残留，四肢无挣扎痕迹，坐姿安稳，神情祥和，面带微笑。”
诸葛晨明端着茶杯，头也不抬：“说，但是。”
“好。表面上看，的确很像自杀，但尸体的后颈发际线底处，有一枚小红点，针尖般大小，皮肉微青，不红肿，也没血痂。”
“蚊虫叮咬？”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然后师父就打了我一顿，嘿嘿，师父说得对，要是蚊虫叮咬的话，周围会有轻微红肿，但是这个没有，这个皮肉是往里凹的。”
言九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缓缓打开，上面画了一幅人体背面穴位图，后颈那里被朱笔圈了出来。
“总捕头请看，这个位置叫风府穴，受到外力刺激后，会引发呼吸骤停。”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
“这是我昨晚打磨出来的，若要形成那个小红点，必须的是比它还细的银针才行，可市面上，这么细的银针，并不多见。”
诸葛晨明看了一眼那根针：“所以凶手是用针杀死的他？”
“要扎得极准，就算是普通大夫扎一千次都未必碰得到那个点，能做到的，要么是精通经络的医者，要么……”
“就是擅长用针杀人的人。”诸葛晨明替他说完。
言九赞同地点头。
诸葛晨明拈起那根针，对着灯看了下：“既然市面上不多见，那就好查了。”
可他却有新的疑问：“那么，他们为什么会笑呢？”
与此同时，仁寿宫中，太后正擦着眼泪，看向顾临渊。
“多年一别，物是人非，哀家与你母亲最要好，谁能料到竟会阴阳两隔。”
皇帝安慰太后：“母后节哀，您看顾大人，像不像故人？”
“像，这眉眼，简直一模一样。”太后望着他，目光如风，温柔而怀念。
怀念那段无忧无忧的过往，怀念与师妹上山摘花的时刻。
“那时候啊，”太后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母亲很调皮，我们最爱去后山摘杜鹃花，她总比哀家跑得快，每回都站在山顶上冲哀家笑……”
顾临渊沉默地站在太后跟前，听着这些话，心头微微发酸。
自他有记忆起，母妃举止大方，性格温柔，从不与人发脾气。可她明明在笑，但是眼睛在流泪。
“……你也想她了吧？”
顾临渊苦涩笑道：“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早就记不清母妃的样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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