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字灵微笑案（十六）
寂静的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墙角的一盏灯在亮着。
茶几上，放着早已变凉的药，满满一碗，连动都没动。
药的主人靠在窗边，一眼不眨地望着外面的走廊。
有风吹过，他的嗓子有些发痒，低声咳嗽了几下。
站在一旁的管家，心有不忍，小声劝说：“大人，您的病还没好，还是抓紧把药吃了吧？”
温笑客不答，目光仍旧殷切地投向窗外。
终于有人来了。
一双老鸦缎子绿锁线鞋先撞入视线，鞋尖微微翘起。往上是随风轻摆的米黄色鱼鳞百褶裙，褶裥细密如水波。月白立领袄衫并绣着素梅几枝，衬得她身量纤纤。
温笑客正要唤她，却忽然顿住。
宁云君脸色不对。
他眉头微蹙，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落到手腕上。空空如也，镯子不见了。
宁云君有些诧异，她见主屋有些暗沉，还以为温笑客早就歇下了。
“怎么不点灯？”
她说着，亲自点燃蜡烛，注意到茶几上的药。
“你怎么不喝药？”
管家见主子撇过头，但身子正冲向宁云君，明明想看她，却别扭地不肯说话。
“主子等娘子您呢。”
他刚说完，温笑客眼神锋利地杀过来。
“多嘴！”
管家顿时汗津津的，立刻躬身行礼告退。
宁云君很气温笑客不在乎自己，但又想到他曾多次救过自己，心里的那团恼火，慢慢熄灭了。
“药呢，要趁热喝，不然对身体不好，言九已经回去了，但幸好我和他一起熬过药，你等我一下，我再去……”
不等她伸手去拿，温笑客已经抢先一步拿起汤药，一饮而尽。
“呵呵，不都是药，热了凉了有什么区别，我喝完了。”
瓷碗在桌上重重一放，磕出一声脆响。
温笑客生气了。
宁云君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这一天，她知道得有些多，不想再耗费心神了。
见温笑客沉着脸，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砰！
她被吓了一跳，迅速转过头。
只见温笑客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还维持着挥出去的姿势。指尖发白，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像是刚刚一动，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看着她。
外面的管家听见声响，连忙跑进来，顾不得地上的那摊狼藉。
“大人，这是……”
“滚出去！听不见我的话吗，滚！”
房间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温笑客与宁云君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地碎瓷片。谁也没有先说话，空气里只剩药汁缓缓渗进砖缝的响声。
半晌过后，自觉矮人一截的宁云君先开口：“言九说，你现在不能生气，你快坐下吧，我请府医来看看。”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宁云君闻声，停下脚步。
“你还是不信我，云君，信任难道就这么难吗？只要一句话，我可以将你们知道的都告诉你，可从你进门到现在，你什么都没问。”
温笑客低下头，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眼泪滑落，滴在白色的里衣上，晕出一个个淡淡的圈。
宁云君难以置信：“你，你哭了？”
温笑客反应过来，袖子在脸上用力一擦。
“没有！”
“可你就是哭了，天哪，我这还是第一次见男人哭哎。”宁云君有些好奇，可下一秒，便闭起嘴，只因温笑客在瞪她，用那双红彤彤，水汪汪的眼睛。
明明是在警告，可让人害怕不起来。
“镯子呢？”
宁云君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拿，拿去修了……”
“你再说一遍！”
宁云君这次不说话了。
温笑客以手扶额，他像是妥协了，深深叹了口气：“你不说，我来说。是诸葛晨明拿走了吧？你和他是不是在怀疑我？”
“如果真的是我，我不会明目张胆将镯子给你，我没那么傻！”
他凑近她，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满是真诚：“我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宁云君震惊地看向他。
“你，你说什么？”
“在李青死后，我隐约察觉不对劲，便命人调查，还没等到消息，先等来了张如他们的死亡。你还记得长生楼吗？”
“长生楼的楼主是一个叫做脱台不花的北元人，这幻毒草的种子就是他带来的。起初，我以为是普通的种子，后来才知道，幻毒草依托特定的土壤而生，而这镯子，里面放着的就是这种土！”
“这镯子是他的？”宁云君问。
温笑客点头：“我为了打入北元内部，和他有过……交易，然后，得到了这枚镯子。可我打开镯子后，发现里面是空的，我知道必须要交到六扇门，但脱台不花的人在监视我。”
宁云君了然，她接过话：“所以你给我了，可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温笑客低下头：“我，我这不是还来不及吗，总之，结果是对的就行。”
“可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几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下手？”
温笑客冷笑出声：“自然是为北元了。我不想骗你，其中有些话我不能和你说，抱歉。”
宁云君认同地点了下头：“既然知道是他，那就有办法了，我这便去和总捕头说去！”
她站起身就要走，却发现手腕被人握住。
“那你还会回来吗？我是说，天色已经很晚了，不如明天，我陪你去。”
“不是有北元的人监视你？”
“啊，也是。”
温笑客说着，无力地松开手，下一秒就被温暖的手握住。
“我会回来，陪你吃药的。”
烛火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勾勒出她半张脸的轮廓。
月白立领袄衫映着暖黄的灯色，衬得她眉目格外柔和。她俯下身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灯芯忽地一跳，光随之晃了下，她的影子跟着在墙上轻轻摇，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温笑客忽然感觉胸口似乎被什么撞了下，不疼，但很闷。
他喉结滚了滚，除了好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一张嘴，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所以，你刚刚是有些后悔了吗？后悔再一次骗了她？”
在宁云君走后，有个黑袍人从屋顶飞落，冷不丁地问出声。
温笑客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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