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宫影吞人案（五）
顾临渊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天井。
日光白晃晃的。
有个年轻女子捧着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遛弯，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画面一转，兵乱，火光冲天，两个孩子被母亲塞进不同的方向。
再一转，在尚食局，穿着官服的宁婳站在台阶下，有人抱住了她。
“妹妹。”
顾临渊看到了那张脸。
“那个人是崔灵衣？”他惊诧道。
“你都看到了。”宁云君嗓子很是沙哑。
“她叫你妹妹，你们竟然是亲姐妹？”
“对，她是我姐姐，我竟然忘了。”宁云君哽咽一声，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第一眼见到崔灵衣的样子，隔着桃花，远远相望，就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遇到了老乡，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忐忑。
相对于宁云君的紧张不安，崔灵衣要坚定的许多，她一把抱着她，低声呼唤‘小妹’。
炙热的眼泪滴在肩膀上，那漂浮在半空的心，奇迹般有了落处。
亲人之间无需说太多，只需一个眼神，便知道彼此的过往种种。
姐妹两个畅想了未来，迫不及待开启新的生活，只等宁云君侍膳后能得出宫的赏赐。
“后来呢，怎么没有出宫呢？”顾临渊问道。
宁云君顿时顿住，她眼中一片茫然，如同倦鸟等不到归期，花朵失去了开花的消息。
她欲言又止，苦笑连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重生在姐姐的身体，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人祸还是天意，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明明该是姐姐啊！”
她用力捂着脸，冰凉的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顾临渊连忙抱住她，无声安慰。
宁云君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她的眼泪洇进他的衣襟，热了一片。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顾临渊松开一点，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把脸上的碎发拢开，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很。
“你哭成这样，你姐姐要是看见了，该心疼了。”他说。
宁云君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你又没见过她。”
“我见过的，她叫你妹妹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很好看。”
顾临渊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新涌出来的泪。他的指尖有薄茧，蹭在皮肤上粗粗的，却很暖。
“宁云君。”
“你姐姐把身体给了你，你就替她好好活着。你方才说了好几个不知道，那就去查，我们一起查。”
宁云君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走吧。”他伸手。
宁云君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握紧了，带着她往外走去。
等上去后，才发现冯恩已经等他们很久了。
他们行礼，“冯公公。”
冯恩快速上前，着急开口：“万万不可啊，真是折煞奴才了。”紧接着，压低声音又说道：“陛下已经知道了，要奴才来请二位呢，二位可要当心，陛下心情不是很好。”
宁云君默默与顾临渊对视了眼，赶紧往御书房而去。
此时，夜色浓稠，宫灯在风里晃得厉害，宁云君跟在顾临渊身后半步，心里还在翻涌着方才那些画面，她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渗人。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却没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宁云君和顾临渊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
“臣参见陛下。”顾临渊行礼，宁云君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皇帝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案边站着的冯恩，“人都到齐了？”
“回陛下，六扇门诸葛总捕头并张衡、言九、虞霄、王水印，已在殿外候旨。”
“传。”
诸葛晨明带着四个人鱼贯而入。
张衡走在最后面，进来的时候眼睛四处乱瞟，被言九在背后推了一把，才老实站好。虞霄进来后站在最边上，背着手，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殿内。王水印立在他旁边，不说话，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皇帝看着这几个人站在殿中，沉默了片刻。
“湖心亭底下挖出了五口缸，里面竟然有前任尚食的尸体，还有这宫墙，也有人看到过人影。诸葛晨明，你这个总捕头，当的真好啊。”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里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诸葛晨明立即跪下：“臣失职。”
“这话，朕听得太多了。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查明真凶，给朕，给群朝百官一个交代。”
“三天？”张衡脱口而出，被言九狠狠瞪了一眼，立刻捂住嘴。
皇帝没有理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个人：“没有什么事，就都退下吧。”
出了御书房，宁云君快走两步追上虞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虞叔，不是说好了，你会回家的吗？”
虞霄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诸葛晨明，压低声音：“吾过来看看。”
宁云君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灯火还亮着，映得窗纸上一片暖黄。她心里一紧，声音压得更低：“一点事也没有，趁皇帝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虞霄既然能出现在这里，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她脸色陡然一变：“你！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虞霄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宁云君咬着指甲，心口一阵阵发紧，转身就要往回走：“我去找诸葛大人。”
“不必了，云君。吾是自愿的。”虞霄伸手拉住她，轻声道。
宁云君停住脚，回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和灵衣是什么关系？”
虞霄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很轻：“猜到了。”
宁云君眼眶一热，声音哑了：“虞叔，皇城危险，你快走吧，我已经没了姐姐，不想再失去你。”
虞霄看着她，没有动，半晌，叹了口气：“没有保护好她们，是吾这辈子最大的错。”
宁云君摇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这次，吾会保护好你。”
宁云君正要回答，诸葛晨明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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