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宫影吞人案（八）

嘉妫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安南败于景朝，奴婢的家人死在你们手里，可奴婢还要日日给仇人卑躬屈膝，端茶递水，笑脸相迎，奴婢早就受够了！其实，原本死的，应该是你！”她怒视皇帝。

冯恩脸色大变，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大胆”，抬手就要打。

皇帝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让她说。”

嘉妫笑了一下，那笑很冷：“逍遥散本就是安南的秘方，奴婢每次只放一点点，有时在汤里，有时在菜里，甚至酒里也放过，可你命大，每次都有试膳的人替你吃了，前任尚食替你死了，如今阿蘅也替你死了，她们一个个倒下，你还好好坐在这里，真是苍天无眼啊！”

皇帝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单凭你不能够。你是受谁指使？”

“无人指使，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嘉妫跪得笔直，用力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

诸葛晨明开口：“你说是你一人所为，那我问你，张裕是怎么死的？”

嘉妫的睫毛颤了一下：“自然是逍遥散。”

宁云君皱眉，补充道：“阿蘅是吃下去的，可张裕的逍遥散在喉里，明显是被人塞进去的，他那时已经昏迷了吧？可他为什么会昏迷？”

嘉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南葑，尚食局满屋的浓烟，所有人都昏了过去，南葑也差点因此去世，这也是因为你？”

“对，都是我，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嘉妫梗着脖子，一力承担。

“可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声东击西，知不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尚食局吸引，我也就有了出逃的机会，只是……”嘉妫不甘心的瞪了眼顾临渊，“还是棋差一招。”

宁云君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宫女竟能计划的这么全，要说无人相助，是万万说不通的。

更让她奇怪的是，皇帝的态度。

皇帝懒散的靠着椅背，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想什么。直到诸葛晨明出声：“陛下，臣等幸不辱命。”他才再次询问：“朕再问你一次，指使你的人是谁？”

嘉妫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她咬着唇，咬得嘴唇发白。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人指使。”

然后，皇帝便挥手，让禁卫带她下去。

“此案到此为止，你们辛苦了，都退下吧。”

宁云君惊讶抬头，就完了？

“陛下……”

她刚出声，诸葛晨明回头瞪了她一眼，然后领着众人出了御书房。

“总捕头，这事还没完，嘉妫身后必然有人，我们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诸葛晨明定定的看向她，还没说话，冯恩从殿中出来。

“诸位请留步，这次差事大家办得极好，陛下甚是满意呢，”冯恩笑眯眯地扫了一圈众人，顿了顿，又道，“陛下还说了，诸位辛苦了，各自回去歇着吧，往后的事，便不必再查了。”

诸葛晨明带领众人领旨谢恩。

“哈，想不到这次案子处理得这么圆满，虽然差了一点，但结果是好的嘛，以后不会有人中逍遥散之毒了。”张衡笑眯眯道，却见众人神色各异，笑容僵硬在脸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诸葛晨明沉吟片刻，打破沉默：“你说很对。这几日辛苦大家了，天色已晚，不妨在宫中再住一日，明早儿，我们便回六扇门。”

众人散去，宁云君却没动，等人都走远了，才追上诸葛晨明，压低声音：“这个案子便到此为止了？”

诸葛晨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他没急着答，先示意她往偏处走了几步，才低声开口：“会给你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

不知何时，顾临渊去而复返，站在她身后：“陛下已经说了，案子了结，你就不要再纠结了。”

“什么叫纠结？”宁云君猛地转头看他，“嘉妫不是真凶，她一个小小宫女，哪来这么大的本事？你们一个两个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什么都不说，任由凶手逍遥法外，这对吗？”

诸葛晨明察觉到她的火气，出声安抚：“宁娘子，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那是人命，三条，甚至更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发颤，“难道不该是谁犯错谁受罚，谁害人谁偿命吗？”

顾临渊看了诸葛晨明一眼，诸葛晨明在，有些话他不好明说，只道：“不要掺杂个人感情，现在嘉妫认了罪，已经收押，不日问斩，陛下也下了旨，严管逍遥散，往后不会有人再因此丧命。”

宁云君顿感心惊，她望着面前这两个穿着六扇门官服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只要有人伏法，管他对不对的，结案就好，这，这是六扇门的办事宗旨？”

诸葛晨明脸色一沉，压着声音喝住她：“宁云君！”

宁云君完全不吃压力，她顶着诸葛晨明责备的目光开口：“难道我说得不对？你追了三个月的案子，明明疑点重重，却因为陛下说停，就不查了？诸葛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了……唔唔……”

顾临渊见势不妙，先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见宁云君一把甩开，他情急之下，伸手捂住她的嘴：“她这是急糊涂了，总捕头莫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宁云君往身后带，手上用了力，箍得她挣不开，宁云君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他。顾临渊不看她，只朝诸葛晨明赔了个不是。

诸葛晨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看了宁云君好一会儿。他没有发火，只是慢慢开口：“宁娘子，你今日的话，我只当没听见。但你记住，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我不能现在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响了很久才消失。

顾临渊松开手，宁云君喘了口气，一把推开他，退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呢，你又搞什么假正义？”

“嘉妫是永和宫的掌事，她跟了应贵妃多少年，她下毒，应贵妃会不知道？”

顾临渊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无凭无证，不能随意污蔑人，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顾临渊，你就这么相信她？”

他身影僵硬，脚步有些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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