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驿站抢劫案（三）

冷风呼啸，吹得人骨头生疼。宁云君迷迷糊糊醒来，不由得缩了缩手脚，察觉身下有些柔的，一只手臂还虚虚地搭在自己背上。她抬头看去，正对上顾临渊毫无血色的脸。

“顾临渊！嘶！”

宁云君挣扎着想起来，右腿顿时生出一阵剧痛，冷汗瞬间直流。

可她无暇顾及，伸手去摇他，希望他能被自己喊醒，可顾临渊丝毫没有反应，就连他的手，任由宁云君动作，无力地滑落在地上，被尖石划出一道血痕。

宁云君眼前起了薄雾，颤抖着去探鼻息，浅浅的，几乎不可闻的，但确确实实还有一口气。

她猛地松了口气，瘫坐片刻，才环顾四周，树木高耸入云，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鸟叫。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

但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提醒她，绝不能留在这里，森林里的黑夜，是野兽们的天下。

她踉跄着站起来，去拉顾临渊的胳膊，可她用了吃奶的劲，才堪堪让他拽离地面一拳头高。

拉他起来是不能够了，宁云君只能抠住他的肩膀，一步步往后挪，每走一步，右腿都传来剧烈的疼痛，没几步，汗水就湿透了衣襟。

她喘着粗气，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边，心中升起一股懊恼，当时怎么就一冲动，追着他跳下悬崖了呢？

“顾临渊啊顾临渊，你最好无事，要不然，我非得挫骨扬灰了你！”

可周围实在是没山洞，天色又越来越暗了，宁云君无法，只能将顾临渊拖到一块突出的巨大的悬石之下。

幸而她随身带了火石，瘸着腿在周围捡了些枯树枝子，哆嗦着手点燃了火堆。

温暖的火堆，驱除了周身的寒意，她借着火光，这才注意到顾临渊的脸色有些灰白，伸手去扒他的衣裳，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可当衣衫褪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极长的刀伤，从肩膀横穿到腰腹，皮肉外翻，血水正往外涌。

宁云君眼眶发酸，快速撕下裙摆上的布料，堵住伤口，可布料很快便被鲜血洇透，根本无济于事，她急得冷汗直冒，忽然想起方才拖着顾临渊过来时，曾在沿途瞥见过几株仙鹤草，那是止血的好东西。

她刚要起身，又看了眼顾临渊惨白的脸，想也不想的，用枯草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然随后往火堆里添了把粗柴，火苗呼地蹿高，确保野兽不会进来，这才攥着匕首，一瘸一拐地扎进了树林。

终于找到仙鹤草了，刚拔了几株，她就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回头，两点幽绿的光正盯着她。那是一头饿极了的灰狼，它嘴里流着涎水，嗷了一声，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宁云君来不及尖叫，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右腿疼得她险些晕过去。

那灰狼扑了个空，落地时踩空了长满青苔的石坡，惨嚎一声，直直地滚下了陡坡，坡底传来一阵机关触发的闷响与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宁云君顾不上后怕，抓起草药连滚带爬地跑回悬石下，微微定了定心神，扒拉开枯草，将捣烂的仙鹤草敷在他的伤口上，又撕了干净的里衣用力缠紧。

药效起得很快，血止住了，可顾临渊却突然浑身滚烫，烧得意识全无。

宁云君心急如焚，眼睛一瞥，就看到不远处有叶子在摇晃。

是烈香草！

她拿过石头就着一点水，拼命地捣出汁液，随即不停地用草汁擦拭他的手心，脚心还有额头。

“顾临渊，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啊！”她喃喃自语。

整整一夜，不敢合眼，却在不知不觉间，竟趴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宁云君猛地惊醒，刚懊恼自己怎么睡死了，一抬头，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顾临渊醒了。

他正垂着眼，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宁云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遮掩般地探向他的额头，探到温热如常，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烧终于退了。”

指尖一离开，顾临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握了个空，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宁云君把坠崖后的事简单说了。顾临渊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觉衣襟大敞着，伤口被人用布条包扎得歪歪扭扭。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宁云君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瞪他：“给你治伤啊我！这可是为了救你，别瞎想！”

顾临渊心口猛地跳了两下，撞得肋骨发麻，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多谢。”

宁云君没有回应，别过脸去，随手拨了拨燃尽的火堆。

“趁着天亮，得抓紧出去，要不然天黑了，会有危险。”

“好。”顾临渊应着，刚一挪动，就察觉到脚踝很痛，他眼神一紧，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你受伤了？”

宁云君拘谨地拂开他的手，态度疏离：“些许小伤不碍事，还是想办法抓紧出去吧。”

顾临渊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他垂下双眸，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宁云君身体一僵，不敢回头。

“当年我逃亡安南，是姨母收留了我。那些人知道我在，想方设法要除掉我，是印月替我挡了一剑。后来北元攻打安南，安南皇帝胆小，想把我交出去求和。姨母用命拖送我出城。”

顾临渊的声音哑得厉害，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旧伤。

“她咽气前，只留下一句话，护好她唯一的女儿。宁云君，若是你，救命之恩，托孤之重，你能不管吗？”

宁云君沉默片刻，轻声道：“可她，害过我。”

顾临渊的呼吸一滞，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

即便如此，仍固执地看向她的侧脸。

皮肤白皙，绝美动人。

“是，我没办法替她求你原谅，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姨母托孤，救命之恩，我不得不顾。可你的苦，也横在我心头。若是非要恨一个人，就恨我吧！”

他的眼底压着极深的痛楚与两难，像是被夹在两堵墙中间，哪边都血淋淋的。

宁云君闻言，不由得转过头，她背对着朝阳，面色不明的望着他，他们明明离着很近，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可中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望着那双痛苦的，纠结的丹凤眼，半晌，她慢慢别过脸，收紧了指尖。

“为什么，你受了重伤，我却感受不到？”

顾临渊反问：“你之前能感觉到？”他眼神亮晶晶，渴求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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