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漫长的逃亡
第三十九章 漫长的逃亡
花火升空的时候，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口沉在水底的古钟。
金色的火树在夜幕上炸开，光落下来，落在一千张仰起的脸上。孩子们的瞳孔里烧着细小的金屑，老人们合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这是庆典的顶点，也是喧嚣的尾声。
洛莫没有抬头。
他在看人间的另一半，那些不抬头的人。
花火升空的同一秒，那十二个“游客”动了。他们不跑，不挤，只是安静地退出人流，像退潮时回到礁石缝隙里的水，转瞬之间，一人一个方向，恰好嵌住参道上每一个咽喉。
东回廊最先亮起围挡，【本日维护中，敬请谅解】的白纸黑字在灯笼下微微发颤。
后门的方向传来引擎低沉的呼吸。黑色的车队不知何时调转了车头，一辆接一辆横过来，把退路焊死成一道铁门。
头顶上，那架无人机脱离了转播航线，慢慢地悬到神乐殿侧后方。
“他们不动手，是怕直播？”夏初雨的声音压得很低。
“直播断了。”洛莫说，“官方的说法，是信号维护。”
“那他们在等什么？”
“等灯。”洛莫望着那排正在熄灭的灯笼，“灯是目击者，人是目击者。等目击者都退了场，戏台上就只剩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贵宾席起立，代表团提前退场，那几张口罩脸钻进黑色轿车，消失在参道尽头。舞台的灯从神乐殿的檐角开始熄灭，黑暗沿着回廊爬下来。
staff们用最温柔的声音循环播放送客的告示。
游客被一批一批地“护送”出场，孩子们举着苹果糖，一步三回头。
目击者像潮水一样退去。等灯灭尽的时候，留在这座神社里的，就只剩下该留在这里的人了。
“师兄。”夏初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怎么觉得，这些灯是给我们灭的。”
“因为就是。”
洛莫收回目光时，视线在神官的斋仪队列上停了半秒。长长的一列人提灯往本殿去，其中有个年轻神官，乌帽子的系带歪了半寸，笏板拿反了，走路衣摆带风，像一把出鞘到一半的刀。
洛莫当时想，这年头连神社都缺人手。
后来他会知道，那一晚全场唯一没拿错东西的人，恰恰是那个把笏板拿反了的神官。
“抱紧你的章鱼烧。”他说，“灯灭完之前，动。”
………
神乐殿的后台只亮着一半的灯。
巫女们的白衣挂在衣架上，一排惨白的影子。
冬墨晚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绯袴，可袖子里已经换了别的东西，舞扇和刀不一样，舞扇要美，刀只要快。
她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侧脸在半明半暗的灯下，静得像一幅画。
“外面几双鞋？”
“明面上，十四。”她说，“本殿后头还有一批，不走路的。”
“嚯，这都有守点的奥。”
“嗯。”冬墨晚淡淡道，“收网的人从来不追人。他们只负责把所有的路，都变成死路。”
夏初雨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章鱼烧：“跑之前垫垫。”
“行动中进食，扣绩效。”
“哇，万恶的资本家！”
三个人贴着侧梯下撤的时候，收网的声音开始了。
哨音从四面八方浮起来，灯一区一区地熄灭，黑暗沿着回廊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他们头顶的广播还在温柔地循环，“祭典到此结束，请有序离场”……
这世上大约没有比这更彬彬有礼的屠杀通知。
路过绘马架时，洛莫瞥了一眼。他们下午挂的那块木牌还在夜风里轻轻地晃，最后一点灯光照在字上。
菜里有刀。
现在，刀出鞘了。
夏初雨抱着那盒章鱼烧狂奔，跑得比逃命还拼命，某种意义上说，那就是她的命。
“那份是续杯！掉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洛莫断后，在心里默默数鞋。
刚才十二双。现在……鞋比人多。
第一条路通后山。
洛莫打出急停的手势，三个人贴进围挡的阴影里，呼吸放到最轻。
围挡的另一侧，两只黑色的手套在灯笼下慢条斯理地扣着掌节。
那是等待猎物的节奏。
第二条路是社务所的夹层。
通道尽头的灯“啪”地先他们一步熄灭，黑暗里浮起很轻的脚步声，在出口处停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夜色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挪开。
该死的……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
只有通往旧蔵的窄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安安静静地铺向走廊深处。
洛莫在廊口停住了。
“怎么？”夏初雨喘着气。
“对面封了两条路。”
“那走这条？”
“这条是留给我们的。”他说，“不是路，是漏斗。”
往里走就是瓮瓮中捉鳖。
不走，身后的灯灭线已经推进到五十米内，黑暗像涨潮的墨，一寸一寸舔过来。
冬墨晚没有说话，她的袖口沉了一沉，刀柄滑进掌心，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神乐殿上供奉的巫女，变回了宴会厅里提刀的那个杀神。
这个家伙雨夜带刀不带伞，摆明着已经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
洛莫只觉得一阵头疼……因为他实在不想在异国他乡又背上莫名其妙的人屠名号，况且他听说海都武院和樱国的好几所大学一直保持着合作的关系，按道理说应该还有不小的回旋余地。
“走。”洛莫说，“按我们的节奏。”
三个人错位贴着墙，交替着掩护。
两人动，一人看，一步一停，灯笼把三条影子投在斑驳的木墙上。。
三十米的走廊，他们走出了三分钟的耐心。
然而，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灯笼光圈的边缘，立着一个人影。
乌帽子，狩衣。
那道影子堵在唯一的生路正中央，纹丝不动，仿佛不是站在那里，而是从这座神社的地底下长出来的。
洛莫横移半步，把夏初雨挡在身后。
身边响起极轻的一声“铮”，冬墨晚的刀出了半鞘，刃口在灯笼下淌着一线雪一样的光。
神社是别人家的地盘，神官服穿在谁的身上都合理。
包括，穿在一柄刀的身上。
十步。
洛莫把呼吸放平，在心里飞快地排方案。
对方先动的概率，刀出鞘的速度，夏初雨撤回拐角需要的零点几秒。谈判和杀人他都懂，可眼前这道影子给他的感觉，两样都不像。
重心是虚的，手笼在袖里，肩线绷得笔直，像在生气。
不像杀手。
倒像是个憋了一整晚火气、专程站在路上等人的债主。
夏初雨攥着他的袖子，气声发颤：“师兄……收网的头儿？”
“不知道。”
“那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我给的反应，就是按兵不动。”
那道影子动了。
没有拔刀，也没有抬手，只是慢悠悠地，先开了口。声音穿过夜风飘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懒散：
“饭钱，带来了没有？”
这三个字落进三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夏初雨的呼吸停了，冬墨晚的刀停在鞘口，而洛莫想起的，是绘马架上一块力透木板的牌子，和它嚣张的落款。
神官抬起手，把乌帽子向后一掀。
灯光落下来。
那张脸嚣张依旧，眉眼张扬，长发从帽中泻出，像一场迟到了三天的雪崩。
“迟到了，笨蛋们。”
铃木白鸳说。
啪嗒。
夏初雨手里那盒章鱼烧，整盒掉在了地上。
木盒裂开，丸子滚了一地，没有一个人去捡。
“你，你你你——”
“嘘。”白鸳竖起一根手指。
她的目光越过三个人的肩膀，落在他们身后那条正在熄灭的长廊上。灯灭线已经推到三十米内，黑暗里浮起整齐的脚步声，像涨潮。
“想活命，就别废话。”
她把乌帽子摘下来拎在手里，嫌弃地掸了掸狩衣的下摆。
“本小姐为了等你们，装了一晚上的端庄。”
“很成功。”洛莫由衷地说，“笏板都拿反了。”
“……你看见了？”
“奥，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不专业的杀手。”
白鸳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将死之人一般见识。
“记住两件事。”她说，“第一，这座神社的地契，锁在我家书房第三个抽屉里。地窖，夹墙后山暗道，图纸在我脑子里躺了十年。”
“第二……”
她转身，一步踏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声音远远地飘回来。
“再愣着，你们就在这儿，给彼此跳镇魂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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