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欢迎回来，我的傻妹妹
第四十四章 欢迎回来，我的傻妹妹
老人击了两下掌。
廊下应声走进一名仆役，提灯，躬身，往庭院对面的客舍去了。
“请她过来。”老人说，“账都摊开了，不差一双筷子。”
洛莫望着那盏灯穿过白砂庭院.灯下的女客起身，理了理衣摆，朝书房步步行来。
她走得很慢，脚下是一庭白霜似的砂，砂上竟不留声音……洛莫凝视着她走过白砂的样子，没来由地想起另一片海，想起自己站在海面上的那一晚。
那晚的海是烧着的，今晚的砂是冷着的。
那晚他脚下悬着一厘米，今晚她脚下连一粒砂都没惊动。
洛莫分不清，哪一种更不像人。
口袋里那枚雾掉的坠子，隔着布料，轻轻烫了一下。
在他愣神间，纸门骤然拉开。
女客入内，跪坐，行礼，一整套礼仪近乎完美得无可挑剔。
“深夜叨扰。”女孩顶着一张标准的西欧面孔，樱语敬语却标准得像教科书，“新教驻樱国，圣物修缮特使，前来拜会铃木当主。”
化名很长，很拗口，拗口到洛莫很难想象这个叼毛究竟还能编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洛莫跪坐在侧，端着茶，用一辈子最好的修养维持着面部平静。
这部剧的选角导演，是不是只认识他一个人？
热夜号上的赞助代表，是熟人……
甲板上塞护身符的圣女，是熟人……
如今深夜书房里的特使，还是牛魔的同一个熟人！
女孩抬手将银发挽起，眉眼温柔得像一幅借来的画。
画框外的那个人，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扮演着一个陌生的特使，扮演得无可挑剔。
两人的视线在茶烟上方相接半秒后一触即分，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像深水下翻了个身，旋即恢复成外交辞令的平静。
该死的……这世上最熟练的骗子碰面，都会先夸对方的演技。
“这位是？”某"圣物修缮特使"轻轻开口。
“铃木家新聘的。”老人呷了口茶，“演员。”
“久仰。”特使微微颔首。
“失……失敬。”洛莫面色僵硬地还礼。
一个说久仰，一个说失敬，两个加起来说了一句实话都没有。这世上的客套就是这样，像两国交界处的空地，谁都知道对面埋着什么，谁都不先挖。
一张矮几，三碗茶，三副面孔。
“听说，”她把一只锦盒放在几上，开门见山。“沉船湾的账，要清了。”
老人不意外，反正能瞒的，他昨晚都懒得瞒了。
“账期，三日后。”他说，“月晦。”
“月晦。”特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称它的分量，“没有月亮的晚上，倒是会挑日子。”
“形式呢？”
“提货。”念珠转过一颗，“签收。”
灯花跳了一下。
“三十年，海替人保管那批货。”老人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如今保管方易了主，账头，找回了荒川。
货要出水账要落笔，落笔就要有人签。”
“货是什么？”
“不知道。”老人答得干脆，“三十年前，我只签了字，没问过舱单。签字的人，最好永远别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是那行里的规矩。”
“八姓之内，谁能签？”
“签了，就是认账。”铃木家主摇头，“认账……八个姓氏恐怕得一起塌。”
“所以？”
“所以要一个账上查无此人的人。”老人抬起眼，目光越过茶烟，落在洛莫脸上，“三十年前，那笔账需要我的签名。”
老人手中的念珠戛然而止。
“现在对账，也需要一个签名，空档案的那种。”
书房里沉默片刻
紧接着，女孩笑，笑得很轻，像听见一个孩子气的提案。
“家主先生。”她说，“这批货不该签，也不能签，它最好永远沉在那儿。”
“理由？”
“有些东西，沉着，比捞着，对所有人都好。”
“包括新教？”
“尤其包括。”
两人隔着矮几对望。
老人的目光像两口井，她的目光像井上方的月光，都不动，都在等对方先起波纹。
“特使今晚代表的，”老人慢慢地问，“是新教，还是您自己？”
“今晚……”她端起茶，“代表晚辈自己。”
信息量危险的一句话……
而对面老人捻着珠，没有追问，旧家族的礼貌，就是不追问一句愿意说半句的人。
中场，老人起身去内室取东西，仆役进来换炭，又退出去。
…………
书房里剩下两个人，和一盆新炭的火光。
‘特使’提起茶壶，为洛莫续茶。
“演员先生的档案，”女孩开口询问，“是空的？
“空得很，不过这一点你们新教不是最清楚的么？”
洛莫砸着嘴，看着茶汤升起的热气。
“承办方的手艺，我是服气的，毕竟贵方就是承办方。”
执壶的手，悬在空中半秒。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特使把壶放回炭炉，动作依旧优雅，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我父亲和你签的合同的第三条。”她重新落座，声音轻吟如念诵经文，“甲乙双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合同的存在。”
“所以演员先生刚才那句话，违约了。”
“我打的是哑谜。”
“哑谜也算。”
“贵方的法务真是兵贵神速啊，当年神务处理我的退役请求要是有这速度就好了。”
洛莫叹了口气，端起茶。
退役那天，他在一纸文书上签过字。
甲方那一栏盖着新教的钢印。那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所有合同里，唯一一份对方履约履得干干净净的，他们把他擦得，连他妈妈都可能查不到他。
特使垂下眼，一点笑意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来。
那一瞬阿格妮丝好像摒弃了多余的所有身份，露出了时隔多年那份忍俊不禁的笑意。
“令尊花大价钱，”洛莫把茶碗转了半圈，“把我擦成一张白纸……据说，是不想让任何人用我。”
“而圣女殿下今晚看来是打算……”洛莫虚着眼，“来应聘雇主？”
“不。”阿格妮丝纠正，“家父藏您，是不想任何人用您。我只是来告诉您，别的桌子，正在抢这张纸。”
“消息贩子。”
“作为新教最忠实的信徒。”她双手拢在膝上，“分享，是基本美德……更何况我分享的对象是那个曾经总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洛莫哥哥呢？”
“那分享一个。”洛莫压低声音，用谈天气的语气，“船上的三百个孩子，租的哪个码头？”
特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火又哔剥了一声。
“这个情报的价格，”她说，“超出您现在的信用额度。”
“尬黑，我现在可是有十万刀时薪的人！”洛莫挺直了腰板。
“乙方是铃木家。”她微笑，“不是您。”
一句话，把他钉回了甲方乙方的世界。
洛莫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心里给这个女人的谈判评级悄悄上调半档，怪不得，连她父亲都防她。
“那我预祝您，”他放下茶碗，“早日赢一次令尊……不过，赢了之后呢？”
“赢了之后，”阿格妮丝望着茶沫，声音忽然轻了，“把您被擦掉的那几年，还给您。”
书房里静默片刻。
洛莫握着茶碗，第一次没接上话茬。
开价直接开到他命根子上的对手，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这门亲事，”他清了清嗓子，“哦不，这门生意，容我考虑。”
脚步声音渐近，此时铃木家主从内室出来，几上多了两份文书，并排摆开，一份墨黑，一份烫金。
“演员先生。”老人慢悠悠地，把两份戏约同时推到他面前，“接哪本戏？”
洛莫看看文书，又看看对面重新戴好特使面孔的女客。
他说，“现在流行一个演员同时接两个剧组？”
“撞档期，”老人呷了口茶，“业内常有。”
洛莫正要开口回应时候……
唰！
纸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了。
夏初雨端着一碟团子站在门口，睡衣外头胡乱披着外褂，发也松着，理直气壮得像来收房租。
她甚至已经酝酿好了台词，脸颊还鼓着没落下去。
“师兄，我给你送夜……”
可声音却骤然夹断。
断在半个“宵”字上。
灯下三双眼睛看着她。她震愕然的目光略过洛莫穿过铃木家主，最终落在在那发间别着鸢尾的女客。
女客也在看她，笑意吟吟。
紧随而至的又是长久的沉寂。
团子的甜香浮在三人中间，像一层没人敢戳破的糖纸。
碟子在夏初雨手里轻轻地颤。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那个能把贵妇人怼到扶额把苦情戏演到落泪的人，此刻连半个音节都组织不起来。
洛莫看见她的眼睛，从错愕，到茫然，再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很小很小的孩子，在人海里走丢了很久很久，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那声音就没了。
两双一模一样的赤金色瞳孔，隔着一张矮几，在书房的灯影里，静静对上。
阿格妮丝缓缓放下茶碗。
她脸上的客气，像潮水一样褪了下去。
阿格妮丝轻声开口，她罕见地用的不是樱语与龙夏语，标准的英文腔调裹挟着些许讥讽。
“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傻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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