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加载
第五十七章 加载
厚重的铅灰色舱门向两侧收缩，暗沉沉的冷风卷着刺鼻的铁锈味扑在脸上。
通道向前微微下沉，顶部的旧铜牌在风里轻轻摇晃，磕在舱壁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离门框最近的一块长条铜牌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几个清晰的汉字。
【船长：洛莫】
夏初雨两只手紧紧拽着洛莫的左侧袖管。
白鸳攥着他的右手手腕，修长的手指扣得极紧。
洛莫试着晃了晃胳膊，两个人谁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门已经开了。”洛莫神色僵硬地揉了揉太阳穴，“二位是不是该把我的胳膊还给我？”
“别乱动，防止你刚上任就直接投敌。”夏初雨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盯着他。
“我在确认你不会用能力碰这里的线路。”白鸳眼帘低垂，掌心顺着洛莫的手腕慢慢滑开，指尖在他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擦过，动作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自己的袖口褶皱。
洛莫只觉得被她碰过的那块皮肤泛起一丝异样的凉意，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夏初雨敏锐地捕捉到了白鸳收手的动作，立刻侧身隔在两人中间，指着门边那块铜牌。
“这上面都刻着你的大名了，要不要趁热当场辞职？”
“在这种地方随便摘工作牌，可能连脑袋一起被系统辞退。”洛莫抬手按住夏初雨探出去的手背，掌心的温热直接盖住她微凉的手指。
夏初雨触电般瑟缩了一下，指尖却没舍得抽开，只是嘴硬地哼了一声。
冬墨晚单膝蹲在过道边缘，战术手电的冷白光束贴着地面缓缓扫过。
船舱外壳与旧船厂裸露的钢筋支架焊死在一起，地面还残留着荒川当年切割装甲板留下的焊渣编号。
短刀落回鞘中，机括咔哒轻响。
“这里依然是旧船厂的地下深处。”冬墨晚站起身，目光扫过洛莫微红的手腕，“荒川把第八舰的一整段指挥舱切断，整体浇筑进了地底。”
“三十年前的荒川还挺节省。”洛莫顺势抽回手，揉了揉手腕，“别人拆旧船卖废铁，他们拆了当防空洞用。”
“这件事并不好笑。”白鸳侧眸看着他，眼底泛着冰冷的警惕。
“确实不好笑。”洛莫敛起脸上的散漫，率先迈步跨进走廊，“所以更得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地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格妮丝刚将靴尖踩过舱门分界线，走廊顶部的警示灯突然转为浓烈的赤金。
刺耳的机械嗡鸣从头顶砸下来。
【检测到两名圣女权限持有者。】
【身份优先级发生冲突。】
【核心控制区域即将执行闭锁。】
“我可什么都没碰。”夏初雨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肩膀直接撞在洛莫的胸口上。
洛莫顺手揽住她的肩膀稳住重心，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事情往往已经闹大了。”
夏初雨被他按在怀里，能清晰感觉到少年胸膛平稳的起伏，呼吸瞬间乱了半拍，耳尖悄悄泛红。
门边的阿格妮丝微微一笑，靴跟轻巧地退回舱门外。
赤金色的警报应声熄灭。
“两个赤金瞳同时进去，系统会直接判定为权限争夺并锁死。”阿格妮丝抱胸靠在锈迹斑斑的门框旁，目光在洛莫搂着夏初雨的手臂上打了个转，“我留在这里看门，你们自己进去吧。”
夏初雨迅速从洛莫怀里挣出来，双手抱在胸前，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金发少女。
“你不会等我们刚进去，就在外面把阀门焊死吧？”
“我要是想强行带你走，早在教堂动手了。”阿格妮丝目光越过她，意味深长地落在洛莫的后背上，“毕竟你走不动路的时候，总有人会老老实实背着你。”
夏初雨的耳根瞬间熟透，恼羞成怒地推着洛莫的后腰往前走。
“赶紧走，少听这坏女人胡说八道。”
“推我干什么，挨说的人又不是我。”洛莫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只能顺着倾斜的通道往前迈步。
走廊尽头是一处开阔的环形中央控制室。
几道手电的光柱同时扫过去，走在前面的洛莫与白鸳猛地止住了步子。
整整四面环形舱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金属名牌，整齐排列着一直蔓延到穹顶。
手电的光斑照在上面，反射出成片令人窒息的金属冷光。
夏初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冬墨晚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内低沉响起。
“一共三百一十七块。”
每一块名牌上，都用激光刻蚀着热夜号失踪学生的姓名、学籍与编号。
最上面一层的名牌还泛着银白的金属光泽，中间和底层的许多牌子却已经变得灰暗斑驳。
每块名牌下方都连着一根极细的光导纤维，所有的细线如同密集的神经元，最终全部汇聚在控制台正中央悬浮的东京三维地图上。
地图上正闪烁着整整三百一十七个鲜红的光点。
那些红点分散在各大涉外酒店、国际交流场馆、荒川旗下的各类重工产业园区，甚至蔓延到了各大轨交枢纽。
咔哒一声脆响。
一块彻底变为死灰色的金属名牌旁边，嵌在舱壁里的一块小型荧光屏被自动激活。
画面里，一个穿着交流团校服的假学生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僵硬的微笑，从容接过主办方递过去的发言稿。
而旁边同步滚动的底层数据流中，另一份属于真实少年的档案正在飞快崩解。
那个少年在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字符逐个溃散成了空白。
合影照片里他的面孔，如同被水浸透的油墨一样彻底晕开。
远在万里之外的居所里，一位神情憔悴的母亲按下重拨键，呆滞地听了几秒盲音后，茫然地揉着眉心挂断了电话，神情空洞得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打算找谁。
夏初雨脸上的嬉笑荡然无存。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顶着他们脸的假货在东京光鲜亮丽地到处晃悠。”夏初雨死死盯着那块屏幕，喉咙里溢出一声颤抖的发紧声音，“而真正活着的人，正在被整个世界彻底抹掉？”
“假学生在东京积累的真实生活记录越多，真学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锚点就越少。”冬墨晚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沿着复杂的线路边缘轻抚而过，始终没有直接触碰，“这是最彻底的身份剥离。”
白鸳快步走到控制台另一侧，目光锐利如刀。
“肉体还活着吗？”
“生命指征全部处于微弱状态。”冬墨晚调出底层的能级监控波形，“但他们的身体不在这里。”
头顶锈迹斑斑的旧式扬声器里，突然漏出一串滋滋的电流杂音。
微弱的呜咽声顺着扩音孔漫出来，听上去空洞而虚幻，像是隔着冰冷沉重的水流。
“老师说，我们已经顺利抵达东京了。”
“……为什么还不放我们下船回家？”
原本就压抑的控制室，空气瞬间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夏初雨赤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引信，猛地冲向那块彻底灰暗的名牌，抬手就要强行将它从基座上扯下来。
洛莫脚步一错，闪身截在她身前，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冷静点，先别动。”
夏初雨猛地扬起脸，眼眶泛红，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剧烈翻涌。
“你就打算在这里干看着，任由一艘破烂军舰把这几百个无辜的人活活吸成人干？”
洛莫没有立刻反驳，拉着她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寸，用眼神示意她看向那些光纤。
微弱的荧光正沿着纤细的管道以极缓慢的频率搏动，每一次荧光闪过，广播里孩童的呻吟就会跟着颤动一次。
“这些导线连着的是人的神经中枢与精神印记。”洛莫压低了声音，掌心的力道沉稳有力，“现在强行拔下来，就像把病人的维生管当场扯碎，里面沉睡的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精神断裂。”
夏初雨怔怔看着他扣在自己腕子上的手，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
她咬了咬牙，移开视线。
“那按你的想法，现在该怎么办？”
洛莫这才松开手，走到那台满是仪表盘的旧式控制台前，伸手摸着下巴。
强拆这些名牌，等于把几百个维生舱同时切断电源，肯定不行。
直接用蛮力把这里的设备全砸了，只会惊动海里那艘大家伙，到时候它潜入更深的地方，更找不到人。
至于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那就纯属自欺欺人，日后必定是个大麻烦。
排除掉所有行不通的死路，剩下的办法虽然冒险，却也是唯一的出路。
“既然这破系统单方面把我的名字刻在门口当船长，那就顺水推舟，借用一下这个临时权限。”洛莫抬手拍了拍满是铁锈的操作台边缘，“只做数据导出，绝不把最后的手续办全。”
白鸳蹙眉走上前，冷冷看着他。
“系统存在底层侵蚀机制，你不怕被它强制完成船长登记？”
“怕啊，傻子才不怕。”洛莫侧头冲她笑了一下，“但光站在原地害怕，也解决不了半点问题。”
白鸳抿着唇角，目光在洛莫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俯身蹲下。
在控制台的操作环外侧，依次铸造着八枚代表荒川古老家系的凹槽铭牌。
其中七枚铭牌此时正泛着浓稠暗沉的血色光晕，唯独最末端属于铃木家的纹章凹槽，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铁灰。
“八姓共同签署，第八舰的身份交割程序才能彻底锁定生效。”白鸳伸手虚停在那些亮起的血色纹章上方，眼底的光线寸寸转冷，“七家早就达成了共识，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三百一十七个同伴究竟被关在哪里。”
“那铃木家呢？”夏初雨凑过来低声问。
“最后一步需要铃木家主代代相传的正式家纹印章。”白鸳缓缓站直身子，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外面那个假货只拿到了临时家印，能调动一部分权柄，但真正的家主信物，从来都在我的手上。”
洛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脑海中浮现出此前铃木本家遇袭时的惨烈场景，线索在这一刻彻底咬合。
对方处心积虑想要的，归根结底不过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白鸳手里的铃木印章，用以补全荒川八姓的绝对授权。
其二，就是逼迫洛莫签字，彻底启动第八舰的核心引擎。
“先把这里的记录全都拷贝出去。”洛莫转头看着白鸳，“等把外面的烂摊子掀翻，再让参与过这件事的所有高层当面吐干净。”
白鸳挑起眼角，眼底的寒冰稍稍消融。
“你要陪我一起去八姓宗族的地方？”
“不管是当未婚夫撑场面，还是当贴身保镖打手，或者单纯当个看热闹的旁听，哪个头衔方便扣哪个。”洛莫耸了耸肩，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
白鸳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那到了地方你负责老老实实坐着，我怕你刚张嘴，那帮上了年纪的家老先被你气得脑溢血。”
“未婚夫这个头衔，你们两个倒是用得越来越自然了。”夏初雨抱起胳膊站在后面，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局势所迫的权宜之计而已。”白鸳神色自若地回敬了一句。
“这话听着可真耳熟。”夏初雨撇了撇嘴。
洛莫没再给她们拌嘴的机会，抬手拍在控制台的启动主闸上，掌心悬在虹膜扫描区上方一厘米处。
无形的概念壁障将他的手掌与控制面板彻底隔开，但那微弱的生物力场依然精准触动了感应底板。
【船长候选人基础特征已确认。】
【旧港务管理协议正在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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