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渊下的古棺
八百荒原的秋风卷着粗粝沙砾，刮在脸上如生锈的钝刀。
古林边缘，一座半塌的黑铁铺里，破旧的风箱发出喘息般的呼哧声。穿堂风灌入炉膛，残炭明灭不定，将泥墙上悬着的十几把生铁柴刀映得一片惨白。
姜渊单膝跪在冰凉的碎石地上，五指如铁爪般死死抠住胸膛。
粗麻短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发硬发涩地贴在嶙峋肋骨上。破裂衣襟间，胸骨正中赫然凹陷着一道焦黑的创口。皮肉泛着冻肉般的死灰之色，创缘焦糊枯缩，正随着微弱的喘息艰难地一缩一胀。
三年前，血月当空。
赵氏神朝的行刑者破开姜族祖地，以淬了极阳真火的剔骨刀，将他胸中天生的九窍天渊骨连同伴生帝运生生剜走。
骨被夺，运被占。
留在胸骨空洞里的，唯有赵氏神朝自生命禁区引来的恶毒诅咒，万古死髓咒。
这种毒髓最初不过指甲大的一抹灰痕，三年如附骨之蛆，自手肘钻入肩胛，如今彻底蚀入心脉。
"咳……"
姜渊喉头撕裂般一声闷响，一口夹杂细碎冰碴的黑血喷在炉灰中，嗤嗤冒起白烟，散出一股腐朽死气。
死髓彻底冻结心脉的死期，只剩最后三十天。
三十天一过，周身骨骼寸寸石化，神仙难救。
"渊儿，把药喝了。"
一只覆满烫伤老茧、粗糙如干裂树皮的大手，托着一碗滚烫焦黑的浓药递到了姜渊眼前。
端药的中年人身形伛偻，右侧裤管空荡荡扎在腰间，靠腋下一根磨得发亮的生铁拐支撑残躯，满是铁屑与汗酸味。
那是他的生父，姜无道。
曾经横推荒原、一柄战矛独镇古教的姜族战王，如今却蜷缩在这荒凉边陲，为了换取一两最低劣的雪灵芝，不得不在铁砧前日夜抡动万斤重锤，像个低微的凡俗铁匠一样苟延残喘。
"爹，别再拿灵石换药了。"
姜渊咬着渗血的牙关，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石缝："死髓已经入心。最多三十天，骨化为石，无力回天。"
姜无道拄着铁拐的手掌猛力一颤，生铁拐在碎石地面上碾出一圈白屑石粉。
那双布满血丝、浑浊如深潭的虎目深处，掠过一抹崩山裂海般的暴烈杀气。但那股翻涌的真罡刚腾起便被他强行咽回腹中，最终只化作嘴角溢出的一缕暗红。
"胡说八道！"
姜无道的呵斥沙哑如破锣："当年神朝大军没能要了姜某的命，这区区死髓休想收走我儿！只要老夫这条命还在，你就死不了！喝了！"
姜渊看着父亲发颤的手腕，不再多言。他接过粗瓷大碗，将滚烫焦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焦灼的药力顺着喉咙滚入胃腑，却在触及胸口创口的刹那，被那盘踞的阴寒死髓一口吞食殆尽。
"哟，姜战王，好一出感天动地的父子情深啊。"
尖酸的讥笑声伴着急促沉重的马蹄踏击，蛮横撞碎了铁匠铺的死寂。
砰！
两扇残破门板被强劲气浪踹得粉碎，断木碎屑深深嵌进泥墙。
两匹覆满青鳞的角马踏碎门槛直闯入铺，余下数骑在门外勒马横列，封死退路。
为首青年身着青云宗锦袍，眼角狭长阴鸷，手中倒刺铁鞭在空中抽出尖利脆响。
在他身侧，一匹银鳞角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淡青长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姿婀娜，面遮青纱，腰佩一柄流转寒芒的青玉短剑。她周身隐隐散发着属于灵台境二重的冰寒真罡，眉眼清冷如雪峰坚冰，视线始终平视前方，连半分余光都不曾落在这脏乱狭窄的破铁铺里。
而在门外老槐树的阴影下，一名灰袍老者倒骑角马，耷拉着眼皮拢袖打盹。
可老者周身三尺之内，狂乱的风沙悄然凝滞，片屑不沾。
铭纹前期！
青云宗随行坐镇的内门长老！
姜无道原本伛偻的脊梁骤然绷紧如铁弓，浑浊眸子缩成了针尖。
面对已然铭刻天地道纹的内门长老，那种若有若无的天堑威压，让整座破铁铺内的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穆云溪，刘管事。"
姜无道横跨半步，残躯如铁山般挡在姜渊身前，声音低沉如雷："青云宗踏破我铺门，有何贵干？"
刘管事居高临下勒住缰绳，从怀中摸出一卷金丝锦帛，随手甩进炉膛边的泥泞里。
"姜老头，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天上门，宗门有两道谕令。"
刘管事手中的铁鞭在马镫上轻敲，神色倨傲："第一，穆师妹已被百朝道域玄衡圣地看中，赐下天梯战举荐名额，大比一过便要起程赴会。而你家这个骨碎血枯的废人，死髓入心，活不过下个月。这卷旧婚约，今天当场作废，免得误了师妹仙途。"
泥水浸透了帛书，金线刺目。
姜无道死死盯着地上的婚书，粗糙的手背青筋暴起。
"第二件事呢？"
沙哑平静的少年声音从姜无道身后穿透而出。
姜渊扶膝缓缓站起，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单薄如枯叶，深陷的眸子却沉静如古井。垂在袖中的双掌指甲深陷皮肉，鲜血沿着指尖滴答落入泥中。
穆云溪终于微微侧目，声音淡薄如霜："姜渊，仙凡有别，你我三年前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第二件事，把姜家名下的断龙矿坑地契与启封矿印交出来，宗门要在深渊边缘筑造分坛。交出契印，换一笔灵石安顿后事，这是我念及旧情，给你们姜家留的最后体面。"
"体面？"
姜渊嘴角挑起一抹讥诮，喉头发出一声冷笑。
"穆云溪，三年前我姜族未衰时，你穆家族长跪在我姜家门前三天三夜求下这门亲事；当年你灵脉闭塞，是我连续百日逼出本源心头血替你温养气海穴！如今我骨碎血竭，你带着恶奴与铭纹长老踏碎我家门槛，站在我爹断腿前……跟我要体面？"
穆云溪美眸微寒，冷声斥道："放肆！当年旧恩穆家早用灵药还清！你如今一介将死残废，守着那口废坑有何用处？"
"给脸不要脸的小畜生！"
刘管事眼中戾气大盛，淬血六重的血气轰然催动，手中倒刺铁鞭卷起尖锐风声，迎面朝着姜渊的面门狠抽而下。
"找死！"
姜无道虎目圆睁，断喝如雷。
一根生铁拐后发先至，如潜龙穿透鞭影，刁钻挑中铁鞭死结。
下一刹，姜无道独腿踏地，体内化海巅峰真罡倒灌入铁拐之中！
"滚！"
铁拐猛力一拧！
咔嚓脆响连成一片，粗沉铁鞭节节崩碎成漫天铁屑。
刘管事只觉一股摧枯拉朽的沛然巨力顺着残柄反卷而来，双臂虎口撕裂见骨，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砸翻身后两匹战马，跌在泥坑中凄厉惨嚎。
满场死寂。
门外几名青云宗随从面色泛白，勒马倒退半步。
淬血境恶奴，根本近不得这位昔日战王的身。
"想动我儿，“姜无道横拄半截生铁拐，巍然不退，”先踏过老夫的尸体！"
然而，门外老槐阴影下倒骑角马的灰袍老者，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目。
老者神情漠然，自宽大灰袍中探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凌虚一点。
嗡！
青色铭纹化作数丈磨盘般的符光，携着天地倾覆般的窒息威压沉沉砸落。
那是铭刻天地道纹的修士才有的神威。
姜无道体内残存的化海真罡剧烈激荡。他若拼着玉石俱焚自爆本源，并非不能重创老者，但他身后站着气若游丝的儿子！真罡余波一旦宣泄，姜渊顷刻便化为飞灰。
姜无道咬碎牙关，硬将漫天真罡收缩回护姜渊，单臂横起铁拐迎向符芒。
轰！
铁拐当场震为漫天铁粉。
姜无道身躯剧震，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万斤铁砧之上，喷出一大口黑血，单膝跪地再难撑起。
"姜无道。"灰袍老者嗓音如粗石磨砺，"引血解开矿印，交出地契，你儿还能苟活几日。否则，今日便在此绝后。"
"爹！"
姜渊目眦欲裂，眼底血丝炸开，胸膛中的杀机几乎撞破天灵盖。
"小杂种！"
满脸泥血的刘管事从泥浆里爬起，狰狞拔出精钢短刀，冰凉锋刃瞬间架在姜无道喉头，割出一道刺目血线。
"跪下把地契交出来！不然，老子当着你的面，把你爹最后这条腿也剁碎了喂狗！"
姜无道满嘴是血，嘶声吼道："渊儿……别跪！别管老子……往后山跑！快跑！"
短刀狠狠下压，鲜血染透了姜无道的粗麻衣领。
姜渊身躯发颤，胸腔里的死髓剧毒疯狂翻涌，万蚁噬骨般刺痛。
强拼绝无活路，契印一旦交出更是立时灭口。深陷的眼窝里，少年死死咬着渗血牙关，胸膛急促起伏数下，硬生生将滔天狂怒压入眼底冰潭。
姜渊猛地垂下头，遮住眸中森冷的死志，用极度沙哑虚弱的声音颤声道："地契……不在铺里。"
刘管事刀刃一顿：“你说什么？"
"地契被我爹藏在后山……就在断龙深渊边缘的古碑底下！"
姜渊缓缓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凶狠冷笑：”青云宗想要？有种去深渊底下刨！"
话音未落，姜渊左手猛力掀翻炉膛旁的炽红铁架！
大蓬滚烫冒烟的焦炭如暴雨倾泻，迎面砸向刘管事双眼。
"啊！我的眼睛！"
火炭贴面灼烧，刘管事痛得神魂欲裂，短刀当啷坠地，捂着焦黑面皮惨叫踉跄。
借着浓烈火烟，姜渊榨干最后力气，单薄身影如困兽破窗而出，撞碎破木棂直冲后山密林。
"追！活捉那小畜生，把地契搜出来！"
灰袍老者袍袖微按，沉重神念瞬间将姜无道禁锢在铁砧旁。欲启深渊内层矿禁必须原主引血，姜无道绝不可死，他必须亲自坐镇。
"刘管事，带人去拿回地契，人要活的。"
穆云溪柳眉微蹙，冷喝策马："追！"
数名青云精锐骑士呼啸而出，循着血迹向后山追截而去。
……
后山，断龙绝崖。
罡风如利刃般肆虐呼啸，深不见底的黑渊里翻卷着浓稠如墨的阴寒死煞，传出若神魔泣血般的尖锐呜咽。
自古以来，凡坠入此渊者，无人生还。
咳……
姜渊重重扑倒在悬崖边缘的坚硬岩梁上，右臂已覆满厚重死灰石皮，死髓彻底爆发，五脏六腑如被玄冰寸寸穿刺。
身后马蹄声骤然停歇。
被火炭烧焦半张面皮的刘管事提刀逼近，形同恶鬼："小畜生，石碑下空无一物！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
穆云溪勒马崖畔，青纱飘动，神色重归冷漠："姜渊，认命吧。弱肉强食，这就是天道。"
"天道？"
姜渊倚靠悬崖断石，沾满污血的脸庞缓缓扬起，发出断续而苍凉的大笑，笑声尖厉压过狂风：
"穆云溪！当年赵氏神朝剜我九窍天渊骨时，也是这么大言不惭！今日你们青云宗欺我父子残废，也敢妄称天道？"
少年眼角崩裂，淌下两道殷红血泪，眸中恨意滔天：
"若这就是天道……来日我姜渊若不死，必踏平青云宗，杀尽赵氏满门，将这贼天撕得粉碎！"
话音未落，姜渊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染血身躯决绝向后一仰。
单薄的残躯如折翼纸鸢，沉入死煞翻滚的黑渊。
"该死，他跳下去了！“刘管事冲到崖边破口大骂。
穆云溪俯瞰翻腾死雾片刻，拨转马头：”深渊死煞蚀骨，化海境跌落也必死无疑。他本就死髓入心，绝无生路，回去逼老残废引血开印。死人，不值得宗门再浪费时辰。"
……
罡风呼啸，疯狂切割着下坠的残躯。
胸膛空洞透骨冰寒，生机飞速溃散，意识沉入永夜边缘。
"要死了么……"
"大仇未雪……生身之恨未偿……我被夺走的骨与运……还没夺回来！我不甘心！"
就在残躯即将撞向渊底坚冰的一瞬，胸口被剜骨的血肉深处，三年前母亲拼死拍入体内的那枚青铜棺钉，忽如赤炭般滚烫复苏！
感应到渊底母兵气机，棺钉剧震，骤然迸发出一抹苍茫铜光托住残躯，下坠之势被猛力一滞。
呼！
微弱铜光承不住万钧坠势与死煞，当空寸寸崩碎。
咚！
沉闷震响中，姜渊摔在渊底，翻滚着砸在一大片覆满厚重铜绿的冰冷硬物上。残存冲击震裂内腑，一口滚烫心头血狂喷而出，染红了斑驳铜锈。
当心头血浸透万古铜锈的刹那，沉寂无尽岁月的深渊谷底剧烈震颤。
嗡！
一抹苍茫深邃的青铜微芒冲天而起，撕裂重重死煞。
那是一口长达数十丈的残破青铜古棺，斑驳铜绿间刻着山川崩毁、神魔伏尸的苍凉古篆。在心头血与棺钉的呼应下，古老的九劫青铜古棺发出悠长如龙吟般的宏大震鸣。
在体内肆虐的万古死髓咒触及青铜微芒，如奴仆见至尊帝王般剧烈颤栗，惊恐倒卷而回。
咔嚓。
虚空生出细密涟漪，古棺上方，一盏古拙青铜古灯幽幽浮现，如豆灯火静静摇曳。
青芒流转处，一道素白仙裙的绝代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聚。
女子青丝如瀑，容颜清绝孤傲，那双眼眸宛若倒映着诸天纪元的生灭流转。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血泊中仅存一口气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胸前凹陷的血洞上，冷冽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九窍天渊骨被剜，伴生帝运被夺，身中万古死髓咒……居然还能凭一口死气，把本尊遗落的棺钉带回棺前。"
素手轻抬，青灯微挑。
女帝清冷的声音宛如自九天之外垂落：
"少年，你想活下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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