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圣地名额
距离三十日之期的大荒三族大比，仅剩最后一日。
清晨薄雾未散，大荒城中心长街便被七记沉闷铜锣声打破宁静。
铛！铛！铛！
化海境修士的气劲裹胁音波荡开，两侧酒肆茶楼木窗震颤。沿街早市顿时敛声，早起的散修、脚夫与城中住户纷纷探头，望向长街尽头那队浩荡而来的宗门仪仗，眼底皆是敬畏。
十二匹玄甲赤鳞马踏街而行，铁蹄踏碎晨霜，留下焦黑蹄印。战马上，青云宗执法弟子面容傲岸，长剑斜挎在侧，冷声喝退沿途凡俗。
正中，八名锦袍力士肩扛八抬紫金云辇，四角青铜风铃迎风作响。沉香木托中，一方流淌着幽邃星芒的紫金玉牒静静悬浮，淡淡灵云在其表面舒卷。
“那是青云宗内门的八抬紫金云辇，唯有迎候百朝道域法旨时才会请出山门！”
“看这仪仗去向，分明是奔着城北穆府去的。”
“快跟上去瞧瞧，大荒城怕是要出震动百朝的大事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短短两炷香工夫，城北穆府门前的青石广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穆府门庭今日焕然一新，朱漆大门敞开，檐下挂满猩红锦绸。家主穆震山一身紫金蟒袍，领着十几位宿老分列石阶两侧，躬身迎向落地的紫金云辇。
云辇落定，锦帘微掀。
手持拂尘的白袍执事缓步而出，登临石阶之巅。他双手托起紫金玉牒，俯瞰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声震半城：
“奉百朝道域玄衡圣地法谕，颁授青云宗弟子穆云溪特招玉牒！”
广场四周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喧哗。
“玄衡圣地？居然是百朝道域的玄衡圣地！”
“那可是统御周边十几个王朝的中等圣地，连青云宗也不过是依附在玄衡门下的一处偏远道场罢了。”
白袍执事面带傲色，朗声宣读：“青云宗弟子穆云溪天资绝俗，昨夜已蒙玄衡圣地上使密赐五品灵丹‘玄冰凝灵丹’一粒，稳固道基；今特当众颁授外院特招玉牒。待明日大荒三族大比落幕，即刻启程直入玄衡圣地修行，更可代表玄衡一脉，赴百朝道域角逐北冥圣宫天梯战名额！”
话音落下，整座广场的喧腾之势几乎掀翻屋瓦。
人群之中，惊叹与奉迎之声此起彼伏：
“百朝道域的特招名额！寻常王朝子弟想要拜入圣地外门，百城选拔死伤无数，穆家丫头竟能免去外围血战直接登堂入室！”
“昨夜密受五品灵丹，今晨公开颁授特招玉牒，往后还能跨域去争北冥圣宫的天梯道缘，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放眼八百荒原近百年，能在十七岁拿到这等名额的，怕是一手之数都凑不齐。”
“穆家往后在大荒城，谁人还敢平视？见到穆府门客，只怕都要躬身避让了。”
“这就是家族气数！再瞧瞧城东铁匠铺那对瘸拐父子，当真是一个在九天云端，一个在泥潭沟壑。”
“前些日子那死髓入骨的姜渊，还敢在穆府门前写血书休妻，装出一副铮铮傲骨，如今看来，滑天下之大稽。”
“可不是么！前几日那废人不知死活潜入断龙裂谷偷采矿料，被柳家截杀在隘口，全凭引爆废矿残存火雷炸塌山壁，才像丧家之犬般爬回铺子。据说死髓早已攻心，经脉寸断，如今正躺在床榻上大口咳血等死呢！”
五连串议论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吹捧与鄙薄糅合在一起，化为大荒城权贵散修眼中的绝对共识。
此时，广场外围响起急促清脆的马蹄声。
“大荒城副城主周大人到！贺紫玉珊瑚一株，下品灵石三千枚！”
“黑水商行大掌柜到！奉千年火灵芝两盒，玄阶软甲一件！”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头面人物堆满谄媚笑颜，小心翼翼捧着礼单挤上石阶。
副城主周通满脸堆笑，对着穆震山连连拱手：“穆老哥大喜！城主大人因要在府中侍奉昨夜抵城的北冥使者叶灵儿姑娘，抽身乏术，特命周某备下重礼，先行前来向穆府道贺！”
穆震山抚须大笑：“周大人言重了，全仰仗圣地上使看重，宗门栽培。”
就在宾客盈门之际，穆府门内漫出一股森然寒意。
咔嚓。
石阶上悄然结出一层薄霜。
在数名宗门女弟子的簇拥下，身披冰蓝长裙的穆云溪款款迈步而出。女子面容清丽，眉宇傲意凌人，灵台二重的强横真气迫人眉睫。
唯有靠近耳畔的左侧脸颊上，厚涂珍珠花粉，遮掩着一道淡淡旧痕。
正是穆云溪。
昨夜在穆府深闺之中，她服下圣地赐下的五品玄冰凝灵丹，伤势尽复，更水到渠成打破瓶颈，稳稳跻身灵台二重。
穆云溪身侧半步之后，柳家年轻一辈首席柳烈抱臂而立。他黑虎劲装，背负一柄厚背阔口大刀，目如独狼，周身翻涌着灵台境一重的凶悍煞气。
两人并肩立在石阶顶端，引得台下散修又是一阵啧啧惊叹。
柳烈阴恻恻扫过全场，咧嘴嗤笑：“诸位所言不假，那姜家废人前几日在隘口被我柳家精锐逼入绝境，靠着塌方山体侥幸钻出一条狗命。据眼线密报，他经脉尽裂，死髓逆行，在那间破铁匠铺里，连翻个身都要靠那个瘸腿老爹服侍！”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快意附和的哄笑。
青云宗与柳家为了掩盖数日前隘口处李鹤断骨卧床、柳苍折损一臂的奇耻大辱，更为了瞒过城主府内的北冥圣宫使者，早下了封口死令，将隘口战况扭曲成了姜渊盗矿炸山、苟延残喘的丑事。
哄笑声中，穆云溪缓缓抬手。
全场数千散修名宿顿时敛声，齐齐仰望这位炙手可热的圣地天骄。
穆云溪神情漠然，美眸投向城东方向，嗓音平缓如冰：
“二十余日前，姜渊狂妄无知，在穆府门前定下三十日之约。明日辰时，便是大荒三族大比的开幕之期。按照祖训，败者不仅剥夺三族席位，更要输尽矿坑契纸。眼下，断龙矿坑的十余位姜氏残族老弱，连同依附矿坑的七十余位世袭老矿工，共计八十六人，已被柳家尽数收押于大荒牢狱。”
穆震山接过话头，化海境威压震动四方，声若沉钟：
“穆某今日把话挑明。明日辰时演武台上，姜渊若是敢当缩头乌龟避战不出，姜家不仅当场除名，牢狱里那八十六条姜氏矿工的头颅，也将一并斩在演武台前祭旗！”
柳烈单手按刀，眼中凶芒毕露：“他若敢拖着残废身躯爬上演武台，本少主便在全城十万人面前，将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叫他死无全尸！”
去，演武台上死无全尸；不去，八十六条族人矿工性命当众斩首。
狠辣决绝的杀局如风暴般席卷开来，迅速传遍大荒城每个街巷角落。
正午烈阳高照。
城东边缘，黄土弥漫的长街尽头，破旧的荒原铁匠铺木门虚掩。
门外荒草堆旁聚着几十名看热闹的散修，对着那块布满刀痕的旧门板指指点点，嗤笑不断。
“穆府的话已经传遍全城了，里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看来真是爬不起来了。”
“八十六条人命压在脖子上，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换作谁也只能蜷在柴堆里等咽气。”
哒哒哒。
急促马蹄声破开黄尘，三匹披挂铁甲的黑鬃烈马蛮横停在铁匠铺门前两丈开外。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右眼处留着一道刀疤，正是穆府外院执事穆彪，周身激荡着淬血境七重的凶悍气息。
穆彪端坐马鞍，冷眼扫过虚掩门扉，伸手摸出一张寸厚的黑铁死斗战帖。他真气灌注右臂，甩手怒掷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
黑色铁帖撞碎门后的旧木门栓，余威不减，径直掠向小院深处。
“里头的病秧子听好了！”
穆彪扯开破锣大嗓，耀武扬威地冷笑：“我家小姐与家主宽宏大量，命本管事给你们送来明日大比生死帖。明日辰时演武台上，你若敢爬上来，必让你死无全尸！”
门外散修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然而，小院之内并未传出器皿砸碎声，唯有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越脆鸣悄然荡开。
叮。
门外看客们下意识透过撞开的门缝往里望去。
烈阳斜照在破败幽深的院落中，炉膛里的炭火泛着暗红暖光。
屋檐阴影下，断腿的姜无道安坐竹椅，膝头横着粗重沉黑的生铁拐，手捏粗糙鹿皮，专注擦拭着铁拐上的斑驳锈痕，眼皮未曾抬起半分。
右侧小石灶旁，文静的小哑女姜小渔手握蒲扇，正小心翼翼将砂锅里的药汁倒入粗陶土碗中，热气升腾，百草药香弥漫在院落间。
而在小院正中的青石墩上，身穿粗布玄衣的少年端正而坐。
他膝上平放着百斤生铁断刀，右手握着湿漉漉的青石磨刀石，不疾不徐沿着锋刃一寸寸推磨。
沙啦。沙啦。
沉稳有力的研磨声在院落中回荡，节奏平缓得似溪水缓缓淌过平原。
至于穆彪全力掷出、足以打穿青石板的黑铁战帖，此刻正稳稳悬停在少年肩头三寸外。
没有真气炸裂，没有剧烈激荡。
少年仅仅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双指如铁钳般，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将那张锋利铁帖夹在指间，停滞得毫无烟火之气。
长街上的哄笑声陡然一滞。
马背上的穆彪眼皮狠狠抽搐，脸上的笑意彻底僵在嘴角。他淬血境七重含怒甩出的杀招，寻常同阶修士也绝不敢赤手硬接，这个传闻中经脉碎裂、奄奄一息的废人，怎可能如此轻易夹住？
姜渊缓缓停下推磨动作。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古井般的眸子穿过门缝，隔着数丈距离，平静地落在穆彪脸上。
那目光没有怒意，没有辩白，平静得像是在审视一具横在案板上的死尸。
咔嚓。
姜渊左手指腹微微一捻。
深海精铁打造的黑色战帖一角，竟在指头碾磨下寸寸碎裂，化作细密铁粉顺着指缝簌簌滑落，洒在青石地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少年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战帖扔在脚边。
他重新握紧青石磨刀石，再次贴上生铁断刀的寒刃，语气平缓得听不出波澜：
“战帖，我收下了。”
“回去告诉穆云溪和柳烈。”
“明日辰时，演武台上，我等着他们让我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自地脉深渊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意，混杂着淬血境九重圆满的雄浑威势，如暗流潜涌般自少年单薄身躯中弥漫开来。
唏律律！
穆彪胯下的黑鬃战马发出一声惊恐嘶鸣，前蹄立时扬起，竟被那股无形煞气逼得连连倒退数步，险些将穆彪掀翻落马。
穆彪咽喉发紧，背心冷汗当即打湿了内袍。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注视下，他只觉有一柄无形屠刀悬在咽喉三寸处，满腹狠话死死卡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面色惨白地勒转马头，狠狠一甩长鞭，带着两名随从仓皇逃奔。聚在远处的散修们面面相觑，也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识趣闭嘴，作鸟兽散。
破损的小院重归寂静。
姜无道放下鹿皮，拄着生铁拐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伸手将两扇旧木门重新虚掩合拢。
院外是全城的喧腾嘲弄，院内是一炉炭火的宁静从容。
“啧啧，一群井底之蛙，拿个百朝道域中等道统的外院名额当传家宝，吵得朱爷脑壳疼。”
屋檐青瓦之上，巴掌大小、通体无毛的肥硕肉鸟翻了个身，用肉翅揉了揉绿豆小眼，低头打量着院中少年，怪声怪气道：“小子，体内那根硬骨头，沉淀得差不多了吧？”
姜渊接过小哑女递来的粗陶药碗，仰头将温热药汁一饮而尽。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四肢百骸。
经过在铁匠铺连日来的静养调息，体内被柳苍撕裂的左肩爪痕，早已在老父日夜熬制的热药与九倍铅汞重血滋养下彻底愈合。三十六处气血大窍如江河奔腾，五万斤肉身蛮力在经脉骨髓间凝练流淌，圆融无瑕。
更深处，在脊椎骨第十节中央。
经历深层温养稳固，那一枚骨生白金煞气的天龙神骨正安稳沉睡在骨茧之中。骨茧表面，繁复古拙的白金龙纹沉淀待发，隐隐透出一缕缕灼热微光，似一头蛰伏在冻土深渊下的太古幼龙，悄然收拢着锋利的爪牙。
姜渊睁开眼，双眸深处掠过一抹摄人心魄的冷冽锋芒。
他随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药渍，握紧了膝头打磨得雪亮的生铁断刀。
神骨尚在沉眠稳固的最后关头，但这五万斤铅汞蛮力与一口百炼断刀，已足够送那些跳梁小丑上路。
明日辰时，该去演武台清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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