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死状
铜锣清越的震鸣在演武场上空久久回荡，若金石裂空，将十万人看台的嘈杂声浪强行压下。
正北方的巍峨高台之下，三方青石搭建的候战席泾渭分明。
青云宗执法长老一袭玄黑重甲，腰悬执法玉令，踩着沉重的步伐自石阶缓缓走上高台中央。在他身侧，两名灰衣执事合力抬着一座沉甸甸的黑玉签筒，签筒之上镂刻着繁复的禁制符文，其内整齐插着三十六根青铜锻造的对战令签。
“大荒三族大比，按八百荒原古制，由青云宗执法堂主理抽签公道！”
执法长老声若洪钟，真气裹挟着雄浑音浪在整座演武场上空滚滚荡开：
“穆、柳两家各出精锐十六人，姜氏单人应战。三十六枚令签排定各族精锐序齿，然而大荒铁律，三族首席之争直接定鼎大比总魁首与祖契归属！胜者不仅独揽大荒三族之首，更执掌断龙矿坑地契与圣地举荐名额；败者交割祖业，全族除名！大牢羁押之八十六名姜家族人与依附老矿工，亦系于胜负一线。首战定序，抽签开始！”
一番话音落地，演武场看台上的喧腾之势愈发汹涌。
大荒谁人不知，那断龙矿坑乃是八百荒原最富饶的重铁灵脉，更是当年战王姜无道横扫荒原时打下的立族祖业。一旦矿契易主，不仅大荒姜氏彻底沦为边荒孤魂，柳家与穆家更可凭灵脉丰厚产出巴结百朝道域，彻底坐稳大荒霸主之位。
候战席侧前方，八十六名被羁押的矿工与族人，正被粗沉铁链反剪双臂跪在坚硬石地上。带头的老矿头姜铁山发丝凌乱，嘴角凝着干涸血迹，那是三年前就跟随战王横扫荒原的老部下，如今却沦为任人拿捏的死囚人质。两名赤膊刽子手手按鬼头刀，虎视眈眈，只要姜氏一败，当场便要斩首祭旗。
贵宾席主位之上，青云宗灰袍供奉长老面容阴鸷，枯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站在签筒旁侧的执法长老眼中掠过一抹心领神会的冷芒。
他双手伸入黑玉签筒深处，袖袍内隐晦地激荡起一缕极其细微的真气，看似随手拨弄着沉甸甸的青铜令签，实则神识早已锁定在被特意抹上暗记的一枚铜签之上。
青铜相撞，发出清脆而细碎的金铁交鸣。
一枚泛着幽暗寒芒的青铜令签被他顺势抽离而出，高高举过头顶。令签正反两面，赫然用朱砂深深刻着两个对决的名字。
执法长老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下方的候战席，喉咙微动，声震四野：
“大比首战，青铜第一签，大荒柳家首席柳烈，对决，大荒姜氏，姜渊！”
喧哗的声浪在演武场内滞涩了半息，旋即若巨浪拍击礁石，彻底爆发开来！
“第一战就是柳家首席对姜渊？”
“柳烈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打破关隘、踏入灵台境一重，体内更凝练出护体刀罡，一柄阔口重刀劈裂过不知多少荒原蛮兽，在大荒年轻一辈中凶名赫赫！”
“那姜渊体内死髓剧毒折磨了整整三年，今日即便侥幸能站着走入演武场，又能有几分气力？这分明是必死之局！”
“青云宗与柳家这是借着抽签的名头，要在第一场就彻底斩草除根啊！”
看台前排，不少中小宗族的长者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抽签背后藏着猫腻，但在大荒城中，青云宗与柳家权势滔天，谁又敢为了一个早已没落的姜氏站出来说半句公道话？
贵宾高台之上，穆家家主穆震山手抚长须，嘴角泛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
在他身侧，穆云溪一袭冰蓝长裙随风微动，白皙的下颌微微挑起。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族候战席中的黑衣少年，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讥讽与漠然。
在她看来，自三年前赵氏神朝降下法旨剥夺神骨的那一刻起，姜渊便与她彻底沦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如今她已踏入灵台境二重，更手握百朝道域玄衡圣地的特招玉牒，未来注定要翱翔九天之上；而姜渊，今日甚至无法活着走下这方石台。
“柳烈这孩子杀气重，出手从不知轻重。”
柳家家主柳屠抿了一口热茶，皮笑肉不笑地冲着灰袍供奉长老拱了拱手：
“若是等会儿不小心把那罪血杂种碾成了肉泥，还望长老公道裁决，莫要怪罪年轻人失了分寸。”
灰袍长老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合规。”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已将杀局定成了大荒演武的堂皇正轨。
候战席上，狂放的笑声突兀响起，若恶枭啼鸣！
柳烈自太师椅上长身而起，双臂肌肉虬结若蟒，单手倒提着那柄沉重锋利的阔口重刀。重达两百余斤的黑铁大刀泛着森冷幽光，刀背上整齐镂刻着七道凶兽齿纹，串连的铜环在微风中发出沙沙脆响。刀刃处更隐隐透着洗刷不掉的暗褐血渍，周身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刀罡。
他脚掌重重践踏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黑色残影，重重砸落在演武场正中央方圆百丈的黑曜石擂台之上！
坚固的黑曜石地面剧烈震颤，碎石飞溅，柳烈将阔口重刀反手狠狠插在身前半尺处，刀锋切入坚硬石砖，迸溅出耀眼的火星，在石坪上崩裂开数道放射状的细密裂纹。
“姜渊，缩头缩脑地躲在瘸子背后算什么本事？滚上来受死！”
柳烈狭长的双眸中满是残忍凶芒，刀锋遥遥指向姜渊的咽喉，嗓门洪亮得好似闷雷：
“大荒谁不知道你体内死髓剧毒反复发作，是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病秧子？大比规矩虽然点到为止，但我手里的这把重刀，饮惯了蛮兽的喉中血，一旦出鞘，可从来认不得什么轻重！”
说到此处，柳烈嘴角咧开一抹残酷笑意。他探入怀中，掏出一卷暗红色的陈旧兽皮。
那兽皮之上，赫然用朱砂与妖兽精血描绘着数道醒目血字：生死由命，各安天命。
大荒生死状！
八百荒原民风彪悍，宗族间若有不可调和的死仇，便会在大比台上立下生死状。一旦按上血印，台上的生死厮杀便完全脱离大比规则的束缚，哪怕一方被当场格杀，宗门与长辈也绝不得以此为由秋后算账。
柳烈右手大拇指在刀刃上狠狠一抹，皮肉翻卷，猩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血手重重按在兽皮右侧，留下一记触目惊心的鲜红印记。
紧接着，柳烈脚尖踢在刀柄之上，阔口重刀震起一道低沉刀鸣，刀尖挑起那张沾满鲜血的生死状，臂膀青筋暴起，甩手掷出！
破旧的兽皮在雄浑真气的包裹下，似一面飞旋的血色利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呼啸，笔直射向姜氏候战席。
噗的一声闷响。
兽皮裹胁着凌厉劲气，深深插进姜渊脚前半尺的青石板中，深入半寸，剧烈颤动不休。
“姜渊，你若还是个带把的男人，就滚上来按上血印，与我分个生死！”
柳烈立在擂台中央，狂妄的大笑声传遍全场：
“你若是怕死，现在就当着全城十万人的面，跪在地上从我胯下钻过去！然后让你那个瘸腿的老爹，双手奉上断龙矿坑的地契，柳某今天大发慈悲，便留你一条狗命苟延残喘！”
恶毒的言辞在大荒演武场上空回荡，满场十万看客顿时掀起阵阵起哄与喧闹。
“柳烈当真是狠绝，这是连一条活路都不给留啊。”
“按了生死状就是必死，可若是不按，不仅要在全城人面前受辱，姜家祖产也保不住。”
“大荒姜氏，今日怕是真的要彻底除名了。”
讥讽与嗤笑的声浪似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看台上倾泻而下，重重砸在姜氏父子所在的角落。
被粗铁链死死锁在石地上的八十六名族人与采矿老汉，听到这般刻毒的羞辱，眼眶欲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呼。手脚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哗剧响，几名老矿工甚至不顾刽子手的踢打，挣扎着想要用身躯挡在板车前。
高台主座之上，叶灵儿清冷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雪白的长裙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横放在膝头的青玉古剑，在此刻再次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剑鞘内的纯阳剑意似乎在感应着某种压抑到极限的战意。
叶灵儿眼眸微动，神识如冷电般落在姜渊脸上。
面对这等近乎践踏尊严的狂妄叫嚣与十万人的冷眼嘲弄，寻常少年哪怕不暴跳如雷，也难免会气血逆乱、神情激愤。可下方的黑衣少年，面庞上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涟漪，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宛若万丈深渊之下的古潭，不起丝毫波澜。
“好深沉的心性。”叶灵儿心中轻声自语。
越是平静的湖面之下，往往潜藏着越发汹涌的怒潮。
候战席前，微风卷起姜渊额前的碎发。
在他身前，端坐在粗木大椅上的姜无道，那双布满老茧与创痕的大手缓缓握紧了生铁拐。生铁拐在坚硬的石地上压出一圈细微的裂痕，但他那张坚毅苍老的面庞上，同样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抹深入骨髓的沉冷。
姜无道缓缓偏过头，看着身侧的儿子，沙哑沉浑的嗓音低低响起：
“渊儿，三年屈辱，三十日苦熬，为的就是这一刻。”
老人粗糙的大手在姜渊肩头重重按了按，沉声道：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只要姜家的骨头没断，天塌下来，爹这根铁拐，撑得住！”
姜渊袖袍深处，吞天秃尾雀正把圆滚滚的无毛脑袋缩在衣襟里，一双绿豆小眼闪烁着贼光，以神念悄悄传音道：
“小姜子，这头蠢猪真是不知死活，竟敢主动立生死状！等会儿上去，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拆了，顺便把他手指头上那枚储物戒给朱爷拔下来！”
姜渊并未理会秃尾雀的碎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随风微摆的猩红兽皮，漆黑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
他缓缓迈出脚步。
踏。
沉稳的布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平缓的声响。
在全场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少年弯下腰，修长干净的手指探出，轻描淡写地将那张插在青石缝隙里的生死状拔了出来。
没有迟疑，没有畏惧，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姜渊体内奔涌如重汞的真血微微激荡，右手大拇指指尖处，一滴深沉凝练的暗红血珠悄然凝结。
少年神色漠然，大拇指携着那滴沉如坠铁的重血，坚实按在生死状的左侧。
暗红的兽皮猛地一沉，一股沉重的血气一闪即逝。那一枚泛着暗红幽芒的深邃血指印，在朝阳的照耀下宛若铁水烙印，与柳烈的血印并列排开，彻底锁死了大荒武斗的死契！
姜渊手腕随意一抖。
那卷沉重的生死状化作一道刺目血芒，倒飞而回，似一支离弦铁箭，直接钉在了高台正中央执法长老身前的紫檀公案之上，整整没入公案三寸！
公案震裂，茶盏倾倒，茶水溅了执法长老一身。
执法长老瞳孔急剧收缩，狼狈倒退半步，半晌说不出话来。
满场喧嚣在这一刻再度陷入深沉的死寂。
没有人料到，这个被全城认定为废人的姜氏少年，当真敢如此干脆利落地按上生死状！
姜渊看都未曾看高台一眼，左手沉稳地按在腰间的生铁断刀柄上，抬起脚步，踩上了通往黑曜石擂台的第一级石阶。
咚。
第一步落下，沉闷的脚步声宛若重槌敲击在所有人胸口。
咚，咚，咚。
少年身姿挺拔如枪，一步一步，踏过七级坚硬石阶，缓缓走上了方圆百丈的黑曜石擂台。
秋风猎猎，卷起他的玄色衣袍，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孤绝的倒影。
站在擂台正中央，姜渊在距离柳烈三丈之处停下脚步。他抬起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冷冷看着对面满脸错愕与狞笑交织的柳家首席，嘴唇微启，吐出两句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的话语：
“签了生死状，确实省事不少。”
“待会儿动起手来，你连求饶的话，都不必浪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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