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立姜旗
大荒裂谷，黑石城西八百里。
罡风如刃，自地缝深处倒灌而上，卷起漫天赤色尘沙。
曾被柳家强行封死的矿坑入口，此刻一片死寂。
大荒城演武台那一战的余波，早已顺着八百里荒原呼啸传开。
淬血战化海，一拳崩碎青云宗执事半身。北冥圣宫巡使亲临观礼，亮出剑阁金令喝退铭纹长老，更当众赐下天选玉轴。
演武台碎石废墟中，那柄被捏碎的三品寒螭剑残铁尚无人敢收，化海强者的横死，已让边荒各方势力心胆俱寒。
啪嗒，啪嗒。
生铁拐杖拄在碎石上的沉闷钝响，在空旷谷口缓缓传开。
姜无道单腿撑拐，推着吱呀作响的旧木板车，停在断龙矿坑前。
姜渊一身染血黑袍迎风翻卷。
他的右腕缠着厚厚的白麻布，布缝间渗出几点暗红血痕，那是天龙骨初次施展天渊镇狱劲反震留下的伤痕。
少年脸色略带苍白，眉宇间却平静如深潭。
四周荒丘绝壁后，人影绰绰。黑石城各方中小宗族的家主与探子，远远缩在百丈开外，连呼吸都死死压着，无一人敢踏入裂谷半步。
连青云宗执事都被当场格杀，在这荒原之上，已没人敢再触碰这对父子的逆鳞。
“柳家的锁。”
姜无道停下板车，目光扫过横亘在矿坑前的丈许高玄铁重栅，嗓音沙哑如砂纸。
姜渊没有答话。
他迎着扑面风沙迈前半步，抬起未伤的左手，五指并拢成掌，对着重栅凌空按落。
砰！
沉重气血如重锤出膛，狂风横贯十丈虚空。
布满封禁阵纹的厚铁栅剧烈震颤，精铁铆钉齐齐崩断激射，整座栅门自中轴轰然炸裂，数十枚扭曲铁片呼啸着坠入深渊。
三十天前，青云宗管事手持退婚书与矿坑契约，踏碎荒原铁匠铺的门槛。
三十天后，封在矿口的玄铁重关，在少年翻掌间崩碎成泥。
姜渊收掌，弯腰自板车底部抽出一根裹在油布里的物件。
油布滑落，粗麻落地。
内里露出一根通体由玄铁铸造的黑色长枪。枪杆下端，紧紧绑着一柄破破烂烂、边缘早已被烈火烧焦的暗红旗幡。
旗面残破，布满干涸血斑。
但在旗幡正中央，唯有一个苍劲如龙、宛若刀劈斧凿的斑驳血字：
姜。
姜家战旗。
三年前避祸大荒时，姜无道亲手插在矿坑前的宗族战旗。
姜渊握紧玄铁枪杆，体内那一截初生的涅槃天龙骨轻颤，沉重真血在四肢百骸间如铅汞奔流。
他双足猛然踏地，坚硬岩石凹陷出半尺深坑。
少年拔地而起，几个起落踩碎绝壁乱石，稳稳落在那座千仞孤峰之巅。
狂风呼啸，暗红古旗迎风猛烈卷动。
“今日起，断龙矿坑重归姜氏。”
“八百大荒，谁有异议？”
姜渊声音不高，却含着天龙骨的共鸣音浪，在裂谷上空层层滚过，震得峭壁碎石簌簌滑落。
远处沙丘上的数百修士心神剧震，纷纷垂下头颅避开视线，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姜渊眸光冷冽，左臂肌肉如铸铁紧绷。
他单手持枪，朝着脚下坚硬的岩峰重重贯下。
咚！
玄铁长枪刺入坚硬岩层三尺，火星迸溅。
残破的暗红旗幡在烈风中猎猎展开，那个斑驳刺目的血色姜字宛若怒龙盘踞，俯瞰整片苍凉大荒。
旗立，局定。
三十天的死期阴影，在这杆重新矗立的暗红战旗之下，彻底清偿。
夜色深沉。
呼啸的风沙吞没了黑石城的微弱灯火。
荒原尽头的残破铁匠铺内，炉炭通红，驱散了漫天寒意。
瓦片在夜风中低咽，生铁大壶架在火膛上，滚水嗤嗤冒着白汽。
粗糙木桌旁，摆着两只缺口海碗，一坛粗烈烧刀子，一盘撒着粗盐的干兽肉。
姜无道将生铁拐杖靠在墙角，坐在条凳上，火光映得他满脸刀疤明暗交错。
他端起海碗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引得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几声沉闷的暗咳。
“手腕如何了？”姜无道看向姜渊右臂缠着的厚白布。
姜渊坐在对面，活动了一下指节：“脱臼已正位，骨火反冲的燥煞也已被压住。只是那一拳调动气力太猛，震裂了小臂筋络，温养几天便无碍。”
说完，姜渊双手捧碗，仰头将碗中烈酒饮尽。
滚烫酒浆直落入腹，激得体内暗金血气微微激荡，冲散了连日搏杀积压的深沉疲惫。
姜无道放下海碗，从怀中摸出一叠厚厚的公文凭据，拍在桌上。
“城府那边，按矿账保全款吐出了三千下品灵石。”
老人指节敲了敲凭据，嗓音沙哑：“一千灵石，我已托人交到三叔公手里，登记入册，专用于医治老四和那些被柳家折腾残废的矿工；六百灵石，分给留守和撤离的宗亲做盘缠安家。”
姜无道抬眼看着姜渊，又推过来两只粗布袋子。
“剩下的一千四百块。其中一千二百块，是给你爹买命的钱。城外驿站的医队，已付了四百定金，约定后天接应我启程去圣宫下辖的医舍拔除腿中毒煞，到了地方再结八百尾款。最后这两百灵石，你留在身上，北冥路远，权当盘缠。”
姜渊手指触碰到那两百灵石的布袋，胸口微微一堵。
三千灵石，每一块都带着血泪与算计，父亲算尽了族人、伤工与退路，留给自己的，却只有这颠沛流离的保命钱。
“还有这个。”
姜无道指了指墙角的包袱：“那枚雷魔猿的兽核，已通过商盟换了一包防身的一次性阵钉与刻纹砂。那只秃鸟傍晚时已沿着去驿站的石坡旧阵基踩过盘子，提前埋了后手。”
做完这一切交代，屋内的空气忽然沉寂下来。
火膛里哔剥炸开一粒火星，映红了老人刻满风霜的面庞。
姜渊放下酒碗，抬眸看向满头斑白的父亲，目光深沉如水。
“爹。”
少年轻声开口：“三十天前，你让我隐忍按捺。如今青云宗退了，矿坑收回了，北冥圣宫的天选玉轴也在怀中。”
“三年前在皇都天牢里，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说清了吧。”
姜无道夹肉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默然良久，放下木筷，手掌缓缓覆在右腿那截空荡萎缩的残肢上，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实质的悲怆与戾气。
“那一夜……”
姜无道嗓音沙哑，宛如顽铁在磨刀石上狠狠刮擦：
“世人都以为你是天生病骨，是大荒姜氏遭了劫难。”
“他们哪里知晓，你生来骨骼如神金，体内更孕育着我姜族万载难逢的伴生帝运。”
姜渊五指无声扣紧膝头。虽然古棺中的残魂曾提过零星真相，但亲耳从父亲口中说出，胸口依然泛起阵阵灼热。
“十四岁那年，你初露横压同辈之锋芒。”
姜无道眼底血丝密布，额角青筋暴跳：“中州赵氏神朝表面与我姜族联姻结盟，暗中却早已起了虎狼之心。神子赵九幽身负重瞳，却缺少承载天子命格的极道帝运。”
“为了给赵九幽凑齐无缺命格，赵氏伪造圣皇谕令与边疆告急烽火，调我领兵远赴域外荒原截杀妖潮。”
“等我察觉不对、杀尽大妖浴血赶回皇都祖地时，一切都已落入圈套。”
老人的身躯因压抑的狂怒而剧烈颤抖。
“赵氏出动顶尖行刑者，布下欺天锁龙大阵血洗姜宅。”
“他们将你生生钉在祭坛上，用剔骨阴法抽干你骨中温养的伴生帝运，强行移入赵九幽体内。”
“为防神异败露，更为了让你悄无声息死在边荒泥泞里，他们将万古死髓咒打入你的脊柱，要让你在三年内骨枯髓竭而亡。”
啪！
桌上的粗瓷酒碗被姜无道下意识捏碎，辛辣酒水混着掌心溢出的鲜血，滴落在黄泥地上。
“得知真相那一刻，我单枪匹马杀穿了皇都天牢。”
“天牢内杀阵密布，更有三名神朝列王依仗皇城禁制死死拖延。那一战，我燃尽了大半尊者道基，斩断两名行刑长者的头颅，硬是从祭坛上把你抢了出来。”
“但在杀出重围的刹那，深宫深处降下了一记皇威。”
姜无道咬碎牙关，眼眶猩红如血。
“那是真正的极道之威，隔空一击，直奔襁褓中仅剩一口气的你碾落，要将你彻底抹杀。”
“为了护住你不被震成血雾，我只能以肉身硬抗了那道皇威余波。”
“那一击，震碎了我的右腿道骨，撕裂了我的本命神轮，将我尊者境的道基打落成废铁，一路暴跌至化海境巅峰，周身经脉寸断，终生无法复原。”
“若非最后捏碎了姜氏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血遁符，又有几名死士旧部舍命断后，三年前，咱们父子二人便已是天牢里的碎骨。”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姜渊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原来父亲这条残废的断腿，根本不是什么逃亡时摔伤的旧疾，而是在皇城之下，用堂堂尊者道基硬接极道皇威、替他换回一条命的代价。
这三年里，这个昔日的尊者拖着残躯当铁匠，受尽边荒蝼蚁的白眼与嘲弄，却始终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
这份隐忍，不是懦弱，是一个废了道基的父亲，在绝境里护着濒死儿子的最后倔强。
姜渊站起身，离开条凳，在满地炉灰的黄泥地上，对着姜无道端端正正长拜到底。
“三年前，爹替我挡死。”
“三年后，赵氏神朝欠姜家的血债，孩儿自己去收。”
少年声音不大，字字沉如玄铁。
姜无道看着眼前的少年，浑浊眼中的悲凉渐渐褪去，化作一抹坚韧笑意。他伸手按住姜渊的肩膀，将他扶起。
“天渊骨与帝运同根同源。当年他们以古法抽运，以为神骨枯死便能彻底据为己有。”
姜无道语气凝重：“可如今你引骨火涅槃，生出第一截真骨，同源相牵，赵九幽胸膛里那道外来的气运，必遭反斥。他迟早会察觉大荒有变。”
“以他的心机手腕，绝不会容忍边荒有任何变数，暗桩鹰犬随时会扑向八百大荒。”
“北冥圣宫的天选玉轴，是你走出大荒唯一的通天路。”
姜无道将桌上一卷古旧兽皮图和两百灵石塞进姜渊手中。
“北冥圣宫地处极北苦寒之地，道统古老，纵是赵氏手眼通天，也难以直接插手圣宫内政。”
“但在百朝天梯战中，附庸于神朝的玄衡圣地等宗族爪牙多如牛毛。”
“羽翼未丰之前，体内的神骨神异与那口古棺，绝不可显于人前。”
姜渊收好古图与布袋，沉声道：“孩儿谨记。”
后半夜，肆虐的风沙逐渐停歇。
东方天际翻出一抹鱼肚白，清冷晨光刺破薄雾，洒在寂寥荒原上。
“咕……饿煞鸟爷了！大清早连块肉星子都见不到，这破铁匠铺简直能淡出鸟来！”
屋顶破洞处，一声尖厉的叫嚷突兀炸响。
一只光溜溜、唯独尾羽挂着几根杂毛的灰胖怪鸟扑棱着短翅跌落下来，稳稳落在柴火堆上。
噬焰秃尾雀两颗绿豆小眼滴溜乱转，斜睨着姜渊：“小子，你那北冥圣宫到底有没有大药？想当年鸟爷追随青璃大人巡视诸天，喝的都是琼浆，要是去北冥吃不上饱饭，鸟爷非得先去把青云宗药园吃空不可！”
姜渊面无表情，自袖中摸出一块低阶灵石弹了过去。
秃尾雀张口吞下灵石，砸吧着扁嘴打了个饱嗝：“味道凑合。那包阵钉和刻纹砂鸟爷都替你钉严实了。不过城外那帮下三滥，昨晚可没闲着，骚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姜渊整理好黑袍，腰间系紧了那柄沉重的生铁断刀。
他伸手探入内襟，触碰到那卷散发着温润微光的北冥玉轴，随后迈步踏出门槛。
姜无道单腿拄着生铁拐杖，立在清冷晨风中，身躯笔挺得像一杆未折的断矛。
“去吧。”
老人没有多余叮嘱，唯有一声平淡沙哑的短语：
“走你的帝路。”
“这八百里大荒的姜旗，有你爹在，谁也拔不走。”
姜渊长吐一口白气，对着晨风中的老人深深一拜。
旋即，黑衣少年霍然转身，手按腰间生铁断刀，迎着初升旭日迈步远行。
肥胖的灰鸟化作残影，落在他的右肩之上。
一人一鸟的影子，在荒原古道上拉得极长。
同一时刻。
黑石城外三十里，一线天绝壁深处。
晨雾在冷峭岩壁间翻腾，遮住了山涧阴影。
青云宗灰袍长老负手立于崖顶枯松下，眼眸浑浊阴鸷，俯视着荒原古道的尽头。
在他脚边的乱石堆里，两名探子咽喉被割开，鲜血将冻土浸成暗红。
一道黑影自崖缝滑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长老，姜渊已孤身离城，正沿官道往百朝道域边界去。”
“叶灵儿呢？”灰袍老者眼眸泛起毒芒。
“圣宫使者昨夜已携金令启程复命，并未同行。”
灰袍老者嘴角扯动，枯瘦的五指缓缓合拢，将掌心一枚传讯玉符直接碾成冰冷石粉。
“出了黑石城，这荒原上多得是马贼与凶兽。”
灰袍老者大袖翻卷，目光阴冷地锁定晨曦中那道孤单远行的黑袍身影：
“传令黑水崖三十六道暗卡，各路死士即刻合围。”
“把天选玉轴与矿坑地契拿回来。人，喂了狼。”
寒风呼啸，黑水崖深处的杀意如潮水漫涌。
前路漫漫，杀网已张。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329/5442861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