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最好的他

方彦邦此刻给谢琮跪下心的都有了。

可他根本见不到那位谢大人。

昨夜被人绑到这里时，他尚且不以为意。他是朝廷命官，又有刘家做靠，谢琮再有权有势，能拿他怎么样？

说到底，事情全是郑柳儿那个疯妇做下的，与他全无关系。

谢琮再狂，还能私杀朝廷命官不可？

但一夜过后，他再不敢这样想了。

昨夜先是几个凶神恶煞，壮硕如山的侍卫将他压在这儿，问些子虚乌有的话。

他稍有反抗，一记大耳光便扇上来，方彦邦一个文人，何曾受过这等磋磨，当即眼冒金星，半晌说不出话。

方彦邦是听过谢琮“阎罗王”的名头。

可那是在战场上，自他回京，待人从来冷淡疏离，看起来是不好相与，却不知竟狂妄至此。

他再不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后来那叫谢荣的进来，瞧着行事比先前几个壮汉文雅些。方彦邦将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谢荣笑眯眯地应好，转头却把他和郑柳儿一同丢进了后院的柴房，枯等一夜。

围场的秋夜，几乎能冻死人。

方彦邦养尊处优这些年，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一夜下来，半条命先去了。

他缩在角落里，听着风声呜咽，渐渐也咂摸出味来。

这场无妄之灾，全是为了隔壁住的那位萧娘子。

谢琮那样一个锐利凶悍的人，竟是个情种。

郑柳儿这疯妇，怀个身孕而已，非要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口口声声说帮萧娘子，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反倒惹恼了谢太尉。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柴房愈发阴冷。大风拍打着破败的门窗，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的神经上。

这地界四面漏风，方彦邦整个人都快冻得没有知觉。郑柳儿卧在一旁，生死不明。

方彦邦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竖着耳朵，盼着何时有人来放他出去。

这种鬼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方彦邦眯着眼睛抬头，先看见谢荣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他定睛细看，竟是刘静妤！

他登时大喜过望，挣扎着便要起身，只是猛地站起，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墙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低低地唤道，“静妤，快，快救我……”

谢荣立在门边，语气听着十分客气，“事情已经查清，昨日之事，全是方大人妾室所为，方大人却是受连累了。”

若是昨夜之前，方彦邦少不得要为自己辩驳几句，给自己挣回些颜面。

再筹划该如何报复回去。

如今被关了一夜，他早没了锐气，只想快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查清楚了便好。那……那我如今可以走了么？”

谢荣道，“自然可以。只是郑氏是方大人的人，我家大人因昨夜之事十分恼怒，却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从始至终，谢琮都没有露面。

可他的威慑，却透过一间小小的柴房，深深烙进方彦邦心底。

他想也不想道，“郑氏犯下大错，任凭太尉大人处置便是。”

谢荣面色不变，手搭在斜挎的剑柄上，慢悠悠道，“只是我们大人没有为难女人的习惯，她又是您的家眷……”

方彦邦脸“唰”地白了，抖着嘴唇，立刻道：“我休了她！我这就休了她！”

“从今往后，她与我再无瓜葛。谢大人要如何处置她，我绝无半句怨言！”

刘静妤的目光，落在蜷缩成一团的郑柳儿身上。

她面色青白，不见一点血色。往日那双妩媚飞扬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没了气息。

刘静妤只觉心口比这围场的天气还要冷。

她一直以为，方彦邦对郑柳儿，有几分真心在。她以为自己是一对青梅竹马中多余的那一个。

直到此刻，她才仿佛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其实谁都不爱，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一点担当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对方彦邦而言，犹如一场漫长的凌迟。眼看谢荣并不接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此事郑氏过错在先，我定会给谢大人一个交代。”

谢荣这才露出一个笑，“方大人果真丈夫。”

方彦邦听出他的讽刺，却敢怒不敢言。

他头皮发麻，见谢荣仍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咬牙上前，对着郑柳儿的身子猛地踹了两脚。

令人牙酸的闷哼声后，郑柳儿悠悠醒转过来。

“郑氏！今日你犯下大错，我便要休了你。回头便唤人牙子来，将你发卖出去，从此你我各不相干，你祸福自承！”

郑柳儿失了心心念念的孩儿，又被那虎狼药力影响，情绪大起大落，才一时失智昏沉。

此刻心口一阵闷痛传来，神智反倒慢慢恢复。

听到方彦邦这番话，她先是发出几声凄厉惨笑，随即字字泣血，“我才刚没了老爷的孩儿，老爷又要将我发卖。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方彦邦，我该看清你的为人，却总是痴傻地抱着一丝无谓的幻想。是我错了……”

她不断滚下泪来，伤心绝望至极。目光一转，看到谢荣身后的刘静妤，忽然又笑起来：

“夫人也来了？是来接老爷的么？”

“夫人，妾的下场您也看到了。这个男人，他没有心啊。对了，您可知嫁入方家五年，为何迟迟无孕？”

方彦邦面色铁青，立时上前阻止，“贱妇，你闭嘴！”

郑柳儿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继续朝刘静妤笑道，“因为方彦邦根本不想要你怀上他的孩子。他要借此拿捏你，拿捏刘氏。”

“一个膝下空虚的主母，才是最好掌控的。”

刘静妤浑身一震。

方彦邦脸色铁青，又是狠狠几脚踹过去，踢得郑柳儿五官都扭曲在一处。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总会爆发出惊人的气力。

郑柳儿忽然拼死扑上前，死死抱住方彦邦的腿。

方彦邦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郑柳儿顺势扑到他身上，对着他一只耳朵，死命咬了下去。

方彦邦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等他拼命将人推开时，那耳朵已是血肉模糊，被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谢荣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刘静妤已经吓得背过身去。

“方夫人——”

一场闹剧结束，谢荣这才转身对刘静妤道，“方大人和郑氏，您一并带回去。”

刘静妤转身，看着在地上打滚痛呼的方彦邦，和已经昏死过去的郑柳儿，整个人都吓懵了。

今晨她去找寄棠，午时便有谢琮身边的亲卫带她来了这里。

郑柳儿险些害了寄棠，刘静妤虽觉得她如今这副模样可怜，可一切也都是她咎由自取。

刘静妤虽性子软糯柔善，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她更震惊于谢太尉竟能为寄棠做到这般地步。

他要惩治的，不单是罪魁祸首，连方彦邦这个隐形的导火索，也一并收拾了个干净。

谢荣唤来几人，帮着刘静妤将人送回去。

临走前，谢荣对刘静妤道，“方大人您今日带回去。日后他若再出事，便非受人拖累。却要仔细想清楚，方大人该不该救。”

“刘氏族大，姻亲遍布朝堂，只是要仔细考虑，届时的方大人，还值不值当去救。”

刘静妤听懂了。

方彦邦人是跟她回去了，可谢太尉却没打算放过他。

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她再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谢琮的权势滔滔。

他要整治你，就会光明正大地告诉你，任你去想办法，托人情，可他一定会整到你。

他有这个底气和能力。

刘静妤终没忍住问了一句，“是因为……寄棠么？”

谢荣面色平常，“大人的事，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萧娘子是大人看中的人，谁动她，便是与大人为敌。”

刘静妤浑身一凛。

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她虽是深闺女子，可到底生于官宦世家，她听得明白。

她忽然觉得，那位冷情冷性的谢大人所表现出来的情感，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谢大人的情意究竟庞大到何等地步，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不清楚。

不过好在她已经看清了方彦邦的真面目。

从前那些反复盘桓，叫她犹豫不决的事，此刻也不再是她的困扰。

刘静妤将人安置回去，提笔向父母写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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