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重逢
顾偃开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大宋最操心的爹。
儿子科考考完了，姑娘也相看了，按理说该松口气了。可他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盛老太太那句话——“我跟明兰商量商量，改日再给您答复。”
商量商量。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没定。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放下。
“来人！”
“侯爷？”下人推门进来。
“去把二公子叫来。”
“二公子出门了。”
“出门了？去哪儿了？”
“去盛府了。”下人小心翼翼地说，“长柏公子邀他去赏画，二公子一大早就走了。”
顾偃开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赏画？他什么时候学会赏画了？”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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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确实在盛府。
但不是来赏画的。
盛长柏在书房里铺开一幅山水，指着上面的题跋说：“这是前朝李成的真迹，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的。”
顾廷烨看了一眼那幅画，点了点头。
“嗯，不错。”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画得很好。”
盛长柏看了他一眼，放下画轴，坐回椅子上。
“你今天是来看画的吗？”
“是啊。”
“那你倒是看啊。”
顾廷烨端起茶杯，不说话。
盛长柏叹了口气，他认识顾廷烨七八年了，太了解这个人。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嘴比蚌壳还紧。
“六妹妹在后花园喂鱼。”盛长柏说。
顾廷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你提六妹妹了吗？”
“你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往窗外瞟了不下十次。”盛长柏端起自己的茶，慢悠悠地说，“窗外是什么方向？后花园。”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则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跟你学的。”盛长柏难得笑了一下，“你在边关学的那些兵法，用在京城这些事上，绰绰有余。”
顾廷烨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条青石板小路，两边种着桂花树，风吹过来，香气若有若无。小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后花园的角门。
“你那位六妹妹……”他顿了顿，“还养在老太太院里？”
“是。”
“我听说她打算自己独立住一个院子了？”
盛长柏看了他一眼，一脸你不怀好意的样子，说道。
“你意思是？”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则诚，我想见见她。”
盛长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顾廷烨。
“仲怀，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六妹妹，是认真的，还是因为你父亲催你？”
“两者都有。”顾廷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我跟她小时候就认识，你应该知道。”
盛长柏点了点头。
他知道。
那年明兰的娘走的时候，是顾廷烨骑马带着她满扬州城找郎中的。后来明兰送了一对护膝给顾廷烨，他也是知道的。
“你那时候就……”
“别瞎想。”顾廷烨打断他，“那时候她才多大？我就是觉得她可怜。”
“现在呢？”
“现在……”顾廷烨想了想，“我想见见她。”
“见了之后呢？”
“见了再说。”
盛长柏看着他那副“我不想再多说了”的表情，笑了。
“行。我去安排。但我六妹妹向来是心有成算的，她不同意，老太太也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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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兰今天没去喂鱼。
她坐在寿安堂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老太太去佛堂念经了，小桃去厨房拿点心，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在想昨天的事。
顾廷烨说的那句话——“晚辈一直收着。”
那对护膝。
她都快忘了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明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
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那年她刚没了娘，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老太太把她接到寿安堂，日日看着，生怕她出事。
她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想着他冬天骑马会冷，就把娘亲留下的护膝送给他作为感谢。
她以为他收到就扔了。
谁知道……
“六妹妹。”
明兰抬起头，看到盛长柏站在院门口。
“二哥哥？”她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盛长柏走进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书看完了？”
“……还没。”
“没看进去？”
明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盛长柏也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仲怀今天来了。”
明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来做什么？”
“说是来赏画。”盛长柏的语气很平淡，“现在还在书房里坐着。”
明兰低下头，不说话。
“他想见你。”
明兰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他说的？”
“嗯。”
“他怎么说的？”
盛长柏想了想，把顾廷烨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我想见见她。见了再说。”
明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二哥哥，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长柏认真地看着她。
“六妹妹，我跟顾仲怀认识这么多年，他的为人，我可以说几句。他有缺点——脾气倔，说话冲，有时候做事不顾后果。但他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他重情义。”盛长柏说，“对他好的人，他记一辈子。这一点，你没看错。”
明兰攥着手里的书，指节泛白。
“那……外面那些传闻呢？他外头有人，还有孩子。”
盛长柏沉默了一瞬。
“那是另一回事。我只说他的为人。至于那些事，你自己看，自己断。”
明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哥哥，”她终于开口，“我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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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在盛家书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再站起来，再走回去。
盛长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以为你在边关待了三年，性子能沉稳些。”
“我本来很沉稳。”顾廷烨转过身，“人呢？”
“在后花园。”盛长柏走进来，“你自己去，还是我陪你？”
顾廷烨看了他一眼，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则诚。”
“嗯？”
“她……怕不怕我？”
盛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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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不大，但胜在精致。
几株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游着，水面漂着几片落叶。
明兰站在池塘边的凉亭里，手里抓着一把鱼食，但没有撒。
她在等。
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见过他，又不是没见过。小时候还说过话，他还帮过她。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来相看的。
她忽然有些后悔——应该穿那件新做的褙子的，身上这件太素了。头发也不知道乱没乱，早上梳的时候丫鬟说好看，但走了这么一路，说不定散了。
她正胡思乱想，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
明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顾廷烨站在凉亭外面，离她七八步远。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墨色的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昨天那身藏青色的显得年轻了几分。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
“六姑娘。”顾廷烨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吓着她。
明兰福了福身：“顾二公子。”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回答完明兰又说，“小时候二公子帮过我，我一直记得。”
顾廷烨沉默了一瞬。
“那不算帮。”他说，“什么都没帮上。”
“您帮了。”明兰抬起头看着他，“那天要不是您骑马带我找郎中，我娘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顾廷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娘最后还是走了”，但这话太蠢了，不能说。
“那对护膝，”他说，“谢谢你。”
明兰的脸微微红了。
“不值什么。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值钱东西。”
“很好。”顾廷烨说，“我知道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很喜欢。”
明兰眼眶红了，说道“小娘不让我叫她母亲”。
顾廷烨认真的说，“你想叫就叫，有我在。”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池塘里的锦鲤跳了一下，溅起一朵水花，打破了安静。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凉亭。
“六姑娘，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明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廷烨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不再往前。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小时候不会，现在也不会。”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有一件事我想我得给你个交代。”
明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在外面是有过女人，还生了两个孩子。你嫁给我，就要当两个孩子的后妈。”
明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食，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不答应吗？”
“怕。”顾廷烨说，“但不能不说。”
明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你看着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帮她找完郎中，满头大汗地站在院子里，也是这样直直地看着她，说“你娘会好的”。
那时候他是骗她的。
她娘没挺过来。
但那个眼神，她记了这么多年。
“二公子，”明兰开口，声音很轻，“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儿子三岁，女儿五岁。”
“叫什么名字？”
“昌哥儿，蓉姐儿。”
明兰点了点头，把手里捏了半天的鱼食撒进池塘里。锦鲤蜂拥而上，水面一片噼里啪啦。
“我小时候，也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她看着那些抢食的鱼，慢慢地说，“我娘走得早，要不是老太太收留我，我不知道会怎样。”
她转过身，看着顾廷烨。
“那两个孩子，从小没了娘。二公子，你要是想找个名门闺秀，京城的姑娘多的是。但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从小没了娘，知道我不会苛待你的孩子，对不对？”
顾廷烨沉默了。
她没有说错。
以前父亲提过很多姑娘，曹家的、王家的、张家的，他都没应。唯独盛家这个六姑娘，他应了。
因为他知道她是谁。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让他的孩子受他小时候受过的苦。
“对。”他说。“但也不全是，你豁达通透，你与我一样没有母亲照拂，我心疼你，也心悦你。”
明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惊讶。
“二公子，你胡说什么。”她说。
顾廷烨愣了一下：“你别生气六姑娘。”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说的是实话。”明兰转过身，看着池塘，“难不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就答应来相看。”
“你知道？”
“二哥哥跟我说过，你们通信的时候，他偶尔会提你几句。”明兰的声音淡淡的，“你在外面那些事，我早就知道。”
顾廷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坦白”的，结果人家早就知道了。
“但你别怕，六姑娘。嫁给我决不让你受委屈，我在男人堆里是老几，你在女人堆里就是老几。”
明兰回过头看着他，“我不怕。”
就三个字。
但顾廷烨觉得，这三个字重比千斤，砸的他心里暖暖的。
“那……”他试探着问，“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明兰低下头，“婚事又不是我自己能定的。老太太说了算。”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顾二公子。”
“嗯？”
“那对护膝——你要是用旧了，我再给你缝一对。”
说完快步走了，头也没回。
顾廷烨站在凉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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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在书房里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儿子回来。
“怎么这么晚？”他放下手里的兵书，“盛家的画很好看？”
顾廷烨在椅子上坐下，端过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
“爹。”
“嗯？”
“六姑娘说，护膝用旧了再给我缝一对。”
顾偃开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她答应了？”
“她说‘老太太做主’。”
“这话是什么意思？行还是不行？”
“应该……行吧。”
“应该？”顾偃开急了，“你没问清楚？”
“爹，人家姑娘家，不能直接说‘我愿意’的。”
顾偃开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指着顾廷烨。
“行，老子明天就去盛家提亲。趁热打铁，不能拖。”
“爹——”
“别废话！去跟你大哥说一声，让他明天也去。老大比你稳重，在老太太面前能说上话。”
顾廷烨张了张嘴，想说“大哥的身子能出门吗”，但看到父亲那副“老子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廷烨。”
顾廷烨回过头。
顾偃开站在书案后面，看着儿子，表情认真。
“那丫头，是个好的。你以后要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别光嘴上知道。”顾偃开挥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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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明兰坐在寿安堂里，陪着老太太说话。
盛老太太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着明兰。
“今天见着他了？”
明兰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嗯。”
“怎么样？”
明兰想了想，说：“跟小时候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明兰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那个人。”
盛老太太笑了。
“还是那个人？那就是好。”
明兰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他说他外面有两个孩子。”
盛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嗯。我知道。”
“他说不能瞒我，所以跟我说了。”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的？”
“嗯。”
“那就好。”老太太把佛珠放下，握住明兰的手，“明兰，嫁人不是嫁门第，是嫁人。他人品好，对你好，日子就能过。门第再高，人不行，也是受罪。”
“我知道。”
“两个孩子的事，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就不答应。”
明兰低下头，看着老太太苍老的手。
“老太太，我不觉得委屈。”
盛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把明兰揽进怀里。
“好。那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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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顾偃开的内心戏·提亲篇】**
（顾偃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护膝用旧了再给我缝一对’——这丫头，有意思。”
“这是在说护膝吗？这是在说答应婚事。”
“老子当年追白氏的时候，白氏也是这么说的。”
“‘侯爷，你的衣裳破了，我给你补补。’”
“补着补着就成了一家人。”
“……”
“这丫头，跟白氏一样，会说话。”
“廷烨那小子，赚了。”
“对了，明天去提亲，聘礼准备什么？”
“上次去东市买刀的那个铺子，有没有卖簪子的？”
“妈的，忘了。明天让常嬷嬷去挑。”
“睡了睡了。”
（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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