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亮之后

小秦氏一夜没有合眼。

向嬷嬷端了三次安神汤来，她每一次都接过来放在桌上，等凉透了又原样端走。她以为她做好了所有准备——被质问、被怀疑、被重新翻出那些旧账一项一项地审。可顾偃开昨晚那句"你出去"像一把没有刀刃的锤子，不重，却精准地砸在她最怕的地方：他连问都不想问了。

她想起这些年做过的事。挑拨廷煜和廷烨的关系，把廷煜身边的下人换成自己的人，跟兖王府的人暗中往来，与白家私下约定用廷烨的外祖产业换廷炜的爵位。那时候她每一步都走得理直气壮，觉得"我不争谁替我争"。可如今回头看，那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的算计，在昨日的偏厅里被白敬远一件一件翻出来的时候，她看着廷炜发红的眼睛、廷煜沉默的侧脸、廷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目光，她忽然觉得那些"理直气壮"全都塌了。后来再怎么幸福，也都是温馨的假象，不过都是大家在粉饰太平罢了。

廷炜是她一手带大的，他从来不知道他母亲在背后做过那些事。昨晚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慢得像是在泥地里拔脚，每一步都带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沉重。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掌心抵着冰凉的桌面。她想等天亮，等顾偃开来，但真的能等到吗？来了她又能说什么呢？说那些信是编排过的？说她确实没有害白氏？无论如何，都太苍白了，兖王府的事是真的，跟白家约定产业的事是真的。她有前科，怎么指望别人信她？

就这样，想了一整夜，天边泛白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走了一整夜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她睁开眼睛，看见顾偃开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肩头照得微亮。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但目光不像昨晚那样空了。他看着小秦氏，走到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抽出那封缺了角的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缺了一角，被人剪掉的。"他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有的沉，"老子让人把常嬷嬷叫来问过了。她说白氏走之前那几日，你去看过她两回，每次坐不到一刻钟就走，说的都是寻常家常。白氏的死，跟你没有关系。白敬元来的时候，我就纳闷，他本就和廷烨他娘不对付，怎么可能为她打抱不平。"

小秦氏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侯爷——"

顾偃开打断她，"你从前算计别人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怎么轮到别人算计你的时候你倒不吭声了？"他说到后面声音高了些，像是在压着什么没发出来的火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像是把那股火气又压回去了，"就算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但没做过的事，怎么就不能解释一下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相信他，不信你？"

小秦氏坐在那里，被他这番话说得愣愣的。她以为他会问她"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会问她"那些信里的东西你让我怎么信你"，可他没有。

"侯爷……"她再次开口，想说的话，全被淹没在无尽的哽咽中。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闷了一截："老子是信你。可你要是再被人泼脏水的时候不吭声，老子下回就真不信了。"

小秦氏用帕子按住眼睛，肩膀微微抖着，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一切都晚了，做错的事挽回不了。"

顾偃开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做错的事改变不了，但付出的真心也不用收回。都多大岁数了，一夜没睡，也不怕身体吃不消。"说完便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小秦氏坐在那里，攥着那方被眼泪浸湿的帕子，太阳穴突突地跳，嘴角却浮起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早饭后，明兰来了正院。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粥，放在小秦氏面前。小秦氏低头看了一眼——是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还冒着热气。"母亲，吃点东西。"明兰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自然得像平日来请安一样，"您一夜没睡，空着肚子不好。"

小秦氏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兰，那些信里说的——"

"我信您母亲。"没等小秦氏说完，明兰快速说道，语气真诚"儿媳嫁进顾家这些年，母亲待儿媳如何，儿媳心里有数。如兰生产的时候母亲在产房外站了三个时辰没有挪步，团哥儿发烧那晚母亲亲自过来看了两回。那些事不是信里能写出来的。儿媳看到的是母亲做了什么，不是别人说母亲做过什么。"

小秦氏端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她低头看着碗里浅金色的粥面，浮着几颗红枣，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你就不怕是装的？"

"真心还是假意，儿媳还是能分辨的。"明兰说。小秦氏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又喝了两口粥，碗底的热气把她的眼睛熏得有些发酸。

午后，顾廷煜来了正院。他裹着薄氅走进来的时候，小秦氏正靠在榻上歇息。一夜没合眼，如今反倒有些撑不住了，但听见门响还是坐了起来。顾廷煜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封口盖着他的私印，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四个字。

"母亲，儿子想请父亲把爵位传给三弟。"

小秦氏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是没有听清："大郎……你说什么？"

"儿子这副身子，能恢复到如今，已是不易，撑不起顾家的门楣。"顾廷煜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二弟功名是自己挣的，不需要爵位来添光。三弟年纪尚轻，性情敦厚，若有爵位傍身，将来也能站得更稳。儿子想了很久，觉得传给三弟最合适。"

小秦氏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想起那年他病重的时候，她端着药碗走进他屋里，他靠在枕头上朝她笑了笑说"母亲来了"——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他从来不说。她以为他恨她，这么多年她从背后推着他和二弟疏远、拖着他的病越来越重，她以为他会怨她。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说"传给三弟最合适"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只有一种"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

"大郎，"小秦氏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从前做的那些事……你不怨娘？"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怨过。"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消化了很久的事，"但后来年岁长了，想明白了。母亲也只是想用错了方法。儿子不怪您。"

小秦氏攥着帕子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顾廷煜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二弟也这么想。他方才来过了，说他无瑕顾及一大家人，做不了大家长，宫里的差事已经够他忙的了，顾家的爵位给三弟，他乐得清闲。"

小秦氏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争了二十年——争爵位、争宠爱、争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如今廷煜已经把信写好了，廷烨说"乐得清闲"。她那些年的争抢，在孩子们的"让"面前显得那么重、又那么空。

她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抚过封口处的私印，像碰一件很轻却不敢用力握的东西。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让娘怎么还。"

顾廷煜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重，却带着一种他从前很少有的松弛："母亲不用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秦氏攥着那封信，终于哭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用帕子按住眼睛，也没有背过身去，就那么坐在那里，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封信的封口上。顾廷煜坐在她对面，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肯哭出来的港湾。

傍晚时分，顾廷炜来了。他站在正院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他已经在外面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把"进去之后说什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头。

门从里面推开了。小秦氏站在门口，看见他犹豫的样子，没有问他"来了怎么不进来"，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顾廷炜跟着她走进屋里，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闷："娘，我想了一整天。"

小秦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大哥跟我说了一些。二哥也跟我说了一些。他们说您以前做的事……都是为了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我听了确实难受。可我想了想——您是我娘。您做的那些事，不管是对是错，您都是想让我好。如今我也成了孩子爹，我能懂，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谢您娘。"

小秦氏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攥着袖口的手指，那些他小时候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像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娘以后不会再做那些事了，我会以你们想要的方式爱你们。"

顾廷炜抱了小秦氏一下，这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小秦氏看着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肩膀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忽然觉得那些年她用尽心机想要替他攥在手里的东西——爵位、前程、在这个家里的分量——其实早就在那儿了，只是她没有看见。

入夜之后，顾廷烨才从书房出来。他先去正院看了看，小秦氏已经躺下了，向嬷嬷说夫人今日总算安稳睡了一觉，睡得很沉。他没有进去，在院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自己院里。

明兰正在灯下翻一本闲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白家那边的事，你想好怎么处置了？"

顾廷烨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方才在书房拟好的信件和名册放在桌上："白家产业的事根子在白家二房。明日我就让石头带人去调扬州刺史衙门里的备案文书，把外祖父当年那份自白信的底档取回来。有了官面上的凭证，和我手上的遗嘱，白敬远手里那些信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你不亲自去？"

"不必。"顾廷烨说，"白家那边的事石头能处理，家里的事更要紧。大哥已经把信写好了——要给父亲，请他上书把爵位传给廷炜。我答应了他，明日陪他一起去见父亲。"

明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别的东西。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怎么了？"

"没有。"明兰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书，"就是觉得，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顾廷烨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早，石头带着信函和名册出了京城。他走得很低调，扮成贩货的商人，只带了两三个人，一路往扬州方向去。马蹄声沿着晨雾中的官道渐渐远了。

顾廷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正院走去。大哥已经在父亲院里等他了。

正院里，小秦氏已经起来了。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还带着前几日熬夜留下的倦色，但眉眼间的神色比前几日舒展了许多。她正在窗台上摆弄顾廷炜昨日送来的花枝，把几枝歪了的重新理了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顾偃开从书房过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住了。他看着小秦氏背对着门口摆弄花的背影，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小秦氏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是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侯爷，这花插得好看么？"

顾偃开看了一眼那把桂花枝，又看了她一眼："还行。"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去年插得好。"

小秦氏听了这话，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窗外晨光正好，照在她鬓角的银发上，泛着柔柔的光。

【小剧场·父亲亲启】

顾廷煜铺开信纸，提笔写"父亲亲启"四个字。

"请父亲上书将爵位传与三弟。"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笔的手——那只手如今已经不抖了，能稳稳地写完一封信了）

"儿子这副身子，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

（他继续往下写，字迹端正平稳，没有一丝犹豫）

"二弟功名自挣，不须爵位添光。三弟年少敦厚，最适合继承家业。"

“。。。。。。。。。。。。。。。”

（他做完了这件事，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把什么放下了，一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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