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请饮墨水

赵承安把笔一搁，语气漫不经心得很：“这当然是因为这些诗都是我抄的啊。我只能抄出来半首，你们想看完整的，去找周元朗要他祖父的手稿啊，说不定就能补全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毛笔随手一甩，笔骨碌碌滚到周元朗跟前，停在他膝盖旁边，“请吧。”

“请继续揭露我究竟抄了你祖父多少首诗词。现在不就是最完美的机会吗？”

“只要你能把屏风上这些诗全补出来，我立马身败名裂，这不就是你想看见的？”

周元朗跪在地上，眼睛盯着脚边那支毛笔，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手伸出去半寸又缩回来，到底没敢碰那支笔。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往前凑了两步，扬声道：“周元朗，你上去补啊！就从最后一首开始补，我倒要看看你祖父究竟有多大的文采，连这种女子闺怨的词都写得出来！”

另一个胖些的也跟着起哄：“就是！这小子祖父挺牛啊，手里攥着这么多首能名传千古的诗词，结果一首都没传出来，也不知道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气得掀棺材板！”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桌子道：“方才不是还哭天抹泪说祖父的遗作被人霸占了吗？现在机会来了，笔都给你搁跟前了，倒是捡起来写啊！”

周元朗跪在地上，听着四周这些议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头埋得越来越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去。

赵承安站在屏风旁边，不急不慢地又补了一句：“我都承认这些诗都是抄你祖父的了，你不是想替你祖父正名吗？那就快点啊，笔就在你脚底下，我还等着看呢。”

周元朗跪在地上，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悄悄拿眼角去瞟崔禅，指望着这位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崔公子能出来打句圆场，可崔禅坐在位子上，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往他这边瞧。

周元朗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崔禅这是靠不住了，自己再不想法子，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

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赵承安能写出这些诗，只能说明他有才，可这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首《水调歌头》不是抄我祖父的？”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书生实在听不下去了，拍着桌子道：“周元朗，你还要不要脸？这叫什么逻辑？赵承安能当场写出这等诗词，这样的人需要去抄你祖父？你倒是说说，你祖父要真有这等本事，怎么一辈子连个功名都没混出来？”

周元朗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到底还是梗着脖子，声音都变了调：“我不管！他要是证明不了，那就是抄的！”

赵承安好整以暇地问：“那我要怎么证明？”

周元朗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写诗不算本事。你要是能当场写出一篇让在座的各位都心服口服的文章，那才算真本事！”赵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要是做出来了呢？”

周元朗道：“你要是做出来了，自然就证明你没有抄袭。”

赵承安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我做出一篇文章，却只能证明我没有抄袭，而你诬告了我一场，却一点事都没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元朗被他逼得没了退路，涨红了脸，脱口而出：“只要你能做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向你赔罪！”

赵承安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在座的都听见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搁，开口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一篇《陋室铭》念完，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叫好声轰然炸开。

有人拍着桌子喊：“好一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

有人摇着头感慨：“通篇不过八十一字，可字字都砸在点子上，这哪是写陋室，这是写人心啊！”

连方才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世家子弟也闭了嘴，面面相觑，半天憋出一句：“这文章……确实挑不出毛病来。”

赵承安拍了拍身边那根粗壮的顶梁柱，朝周元朗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说要自己撞死来证明我的清白吗？柱子我都给你选好了，过来撞吧。”

周元朗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起来，抬头看了看那根柱子，又回头朝崔禅那边拼命递眼色，眼神里满是哀求。

崔禅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从容来，站起身朝赵承安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又缓又恳切：“赵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周兄也是一时糊涂，何必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周元朗连忙跟着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是是是！赵公子，我鬼迷心窍，想借这个法子给自己壮壮名声，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个小喽啰一般见识……”

赵承安看了崔禅一眼，忽然问道：“崔公子，你知道这世上最硬的东西是什么吗？”

崔禅一愣：“怎么问这个？”

赵承安慢条斯理地道：“我觉得是胡子。因为有些人脸皮比城墙还厚，胡子照样能从脸皮底下钻出来，你说这胡子，是不是硬得很？”

话音一落，满院子的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连几个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都没绷住，扭过头去笑得肩膀直抖。

崔禅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难堪硬压下去，朝屏风方向拱了拱手：“臣不与赵公子争辩。”

他转过身，语气放得又软又诚恳，“陛下，周元朗虽有错处，可到底也是今科上榜的进士，若是在琼林宴上闹出人命来，传出去对朝廷名声也不好。臣请陛下开恩，饶他这一回。”

慕容瑜坐在屏风后面，语气冷冷的：“他自己方才亲口说的，赵承安若能证明清白，他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赔罪。既然话是他自己说的，那就得说到做到。”

崔禅脸色一变，连忙道：“陛下，这怕是不好吧——”

话还没说完，慕容瑜已经一挥手：“甲士，按着他撞。”

两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元朗，就往柱子上推。

周元朗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乱蹬，嘴里嚎得不成人声，还没等脑袋碰到柱子，一股骚味先漫了出来，地上湿了一小片。

满院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往后仰，有人捏着鼻子，有人拿袖子掩面，脸上全是嫌弃。

赵承安也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还是把他扔出去吧，怪恶心的。”

慕容瑜也闻着了味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恶：“把周元朗扔出去，革除功名，终生不许再科考。”

甲士应声把人拖了出去，周元朗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丢出了院门。

崔禅刚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就听见慕容瑜话音一转，语气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崔禅，慕容思。你们两个捕风捉影，跟着起哄，也该向赵承安赔个不是。”

慕容思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嗓门拔得老高：“我凭什么向他道歉？臣不服！”崔禅虽没像他那样跳起来，可也坐在位子上，脸色沉沉的，显然是同样的意思。

慕容瑜没有理会慕容思的嚷嚷，语气平平地问赵承安：“赵承安，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个人？”

赵承安看了看崔禅，又看了看慕容思，慢条斯理地道：“两位也是被周元朗骗了，一时不察，情有可原。”

崔禅和慕容思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算你识相的神色，慕容思还朝赵承安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倒还懂事。

谁料赵承安话锋一转，接着道：

“这肯定是因为这两位肚子里墨水不够，才会被周元朗那等拙劣的谎话糊弄过去。”

“臣请陛下赏赐这两位，每人同饮一升墨水，好叫他们往后擦亮眼睛，别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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