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山货


沪市临江干货铺,库房里堆着刚从山区发来的第二批山货。

经过上一次货物被调包的教训,每一只麻袋都打上了专属骑缝火漆印记,发货、中转、入库,每一环都有人核对,总算没有再出岔子。

山货的销路肉眼可见地好。

国营副食店、苏城分铺、各地供销社,都来询价。

山货利润比海货要可观,只是货源把控难,山里中间商鱼龙混杂。

这天,铺子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来人姓王,是山区当地有名的山货大户,人称王老板。

一身粗布短褂,说话豪爽,一口山里口音,进门就大大咧咧拍着柜台。

“陈老板,沈老板娘,久仰大名!听说你们铺子要大批量收香菇、笋干,我手里有货,量大,价钱还比市面上低一截。”

他掏出厚厚一沓样品,摆到桌上。

香菇肉厚饱满,笋干色泽鲜亮,看着品质十分上乘。

王老板报出的价格,比之前合作的中间商足足低了近两成。

林屿从苏城寄回的信件也刚好送到,信里说苏城分铺山货销路火爆,急需补大批量货源。

陈邵川拿起样品细看,指尖捻过香菇,闻着气味正常。

“王老板,价格低得不少,敢问货源来源?”

王老板哈哈一笑,“我在山里包了好几片山,自家收的货,省去中间好几道转手,自然便宜。”

“我可以一次性供给你们上万斤山货,只要你们签下合同,我可以先把货发过来,货款延后两个月结算。”

延后两个月付款,这条件诱惑力极大。

当下个体户做生意,大多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能赊账,意味着可以省下大笔流动资金,用来周转别的生意。

沈秀禾眉头微微皱起。

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便宜。

价格远低于行情,还愿意赊账,这里面不对劲。

“王老板,货的品质,我们需要先实地去山里看一看,再谈签合同。”沈秀禾说道。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看货当然可以。只是山里路途遥远,山路难走。这样,我先给你们发一批一千斤的试单,你们收到货验货没问题,咱们再签大合同。试单的货,依旧按这个低价。”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挑不出破绽。

陈邵川和沈秀禾私下商议。

“试单风险不大。一千斤数量可控,若是货品质过关,那这就是难得的好货源,若是有猫腻,损失也在承受范围之内。”

二人商议之后,同意先做试单。

很快,一千斤香菇笋干从山区发出。

货物运抵沪市库房,伙计开箱验货。

拆开麻袋,外面表层铺的全是品质上等的山货,色泽品相俱佳。

可往下翻,麻袋底层,混杂大量碎菇、发霉的残次笋干,还有不少掺了泥沙的次品。

表面光鲜,内里藏污。

沈秀禾伸手抓起一把底层碎香菇,脸色沉了下来。

“表面一层做样子,底下全是劣质货。”

陈邵川翻看随货带来的合同草稿,这才发现里面藏着文字陷阱。

合同条款写得十分苛刻:

甲方(临江干货铺)收到货物之后,只允许抽检表层样品,若要开箱查验全部货品,视为单方面违约,需要赔付总货款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

王老板打的算盘很清楚:

先用低价、赊账做诱饵,哄骗他们签下上万斤的大合同。

到时候大批货物发来,表面看着完好,内里掺满残次品。

临江铺若是拒收,就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若是收下,这批劣质货根本卖不出去,砸在手里,亏得血本无归。

这是专门针对外地商户的圈套,利用山里路途遥远,外地商人不便实地盯货,玩的文字游戏。

“好狠的算计。”

陈邵川把合同草稿放在桌上,“他故意把验货的陷阱写在不起眼的小字里,若是我们没细看,直接签字,就掉进大坑。”

沈秀禾冷静梳理,“现在试单已经到货,我们手里握着实物证据。对方本想拿试单做铺垫,诱导我们签大额合同。”

“我们不能直接撕破脸,一旦闹僵,对方说不定会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临江干货铺不讲信用,故意压价毁约,败坏我们的名声。”

“那该怎么办?”林屿刚好从苏城赶回沪市,听见这件事,也是心头一紧。

“我们先不声张。”

沈秀禾缓缓道,“第一,这批试单的货,全部封存,拍照留证。”

“第二,派人专程进山,去王老板的山头实地走访,摸清他的底细。”

“第三,我们要反过来,给他设一个局,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隔日,陈邵川主动联系王老板,语气显得十分心动。

“王老板,试单货物我们收到,表层样品品质很不错。我们能签下上万斤的大合同。”

“不过我们这边要先付一部分定金,但是需要你亲自来沪市,当面敲定合同细节。”

王老板一听,以为鱼儿上钩,大喜过望。

他心里笃定,陈邵川没有发现麻袋底下的猫腻,以为这批货全部是上等好货。

他立刻收拾行装,动身赶往沪市。

他万万没有料到,陈邵川早已安排人进山。

派去山里的伙计走访之后,摸清了实情。

王老板根本没有承包大片山林。

所谓自家货源,全是从各村散户手里低价收来的残次山货,经过人工挑选,把好货铺在表层,专门用来坑外地来的收购商。

过往已经有好几家外地铺子吃过他的亏。

王老板抵达沪市,兴冲冲来到临江干货铺。

屋子里摆好了纸笔,看上去就要签正式的大额供货合同。

王老板唾沫横飞,不断吹嘘自己货源充足,催促尽快落笔。

陈邵川神色平静,“合同可以签。但是有一条,必须改。全部货物,到货之后,允许我方全部开箱逐袋查验,但凡有掺假、残次,全部可以无条件退货,不承担任何违约金。”

此话一出,王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原本的全部依仗,就是合同里那条只允许抽检表层的霸王条款。一旦把这条改掉,他的圈套直接作废。

“这不行!”

王老板当即摆手,“山里发货量大,每一袋全部拆开查验,耽误时间,损耗也大,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若是货真的全是好货,为什么怕全部开箱查验?”

沈秀禾淡淡开口,“王老板,你之前发来的一千斤试单,我们已经全部开箱。”

话音落下,伙计把封存好的麻袋抬进屋内。

当着王老板的面,把麻袋层层拆开。

表层光鲜的香菇被扒开,底下混杂的碎菇、霉变笋干、泥沙尽数露出来。

证据摆在眼前。

王老板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把整批试单全部拆开查验,把他的把戏拆穿。

“你……你们怎么能全部拆开?合同草稿上写的只能抽检表层!”王老板急得叫嚷。

“那只是草稿,并未签字生效,不具备任何效力。”

陈邵川目光锐利,“你用劣质残次货,伪装成上等山货,以低价赊账做诱饵,企图用霸王合同套住我们,这就是你的生意手段?”

周围围观的伙计,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老板见计谋败露,又想耍无赖,扬言要去工商所告临江干货铺无故毁约。

沈秀禾早有准备,把进山调查得到的走访记录、还有这批试单的实物照片一并拿出来。

“你若是要去工商所,我们正好把这些证据一并上交。你蓄意以次充好,设合同陷阱欺骗商户,到时候吃亏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王老板心里清楚,一旦闹到工商所,他做的这些勾当曝光,以后山里再也不会有商户敢跟他做生意。

他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只能灰溜溜地收起合同草稿。

“算我栽了。这批试单,我把货款退还给你们。”

事情到此,看似已经化解危机。

可王老板咽不下这口气。

离开临江干货铺的时候,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铺子牌匾,转头就联络了山里的一批同行。

他要联合其他山货商贩,联手封锁货源,并且四处散播流言,说临江干货铺压价苛刻,坑害山里农户,想把临江干货铺的山货路子彻底堵死。

沪市这边,山货的生意刚起步,就遭遇了行业联合的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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